西南群山深处，有一座山，名为“烬山”。山体呈暗红色，像是被烈火焚烧过无数次，寸草不生，鸟兽绝迹。山腹之中，便是血神教的总坛。
穿过长达数里的地下甬道，两侧石壁上镶嵌着数以百计的油灯，火光跳动，将甬道映照得忽明忽暗。甬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穹顶宫殿。穹顶高达数十丈，镶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芒，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蓝白色光晕之中。大殿正北，是一座高台。高台由暗红色的巨石垒砌而成，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场所。高台之上，摆放着一把巨大的座椅。座椅由白骨和黑铁熔铸而成，椅背高耸，顶端雕刻着一轮血红色的弯月。弯月的尖角向下，像是要滴出血来。
布天就坐在那把座椅上。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血红的长袍，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礼服，礼服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符文，在夜明珠的幽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白银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两个空洞的眼孔，露出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低垂，像是在俯视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高台之下，数百名血神教教众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袍，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胸前，姿态虔诚。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偶尔传来的滴水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一名身穿暗红色长袍的老者从队列中走出，跪在高台前，声音苍老而洪亮：“恭迎教主——参见血神！”
数百名教众齐声应和：“恭迎教主！参见血神！”声音在穹顶下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石壁上的油灯火光剧烈摇晃。
布天缓缓抬起左手，做了一个“起”的手势。教众们这才站起身来，但依然低着头，不敢直视高台上的身影。布天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他先是将双手放在座椅的扶手上，然后缓缓撑起身体，站直，然后抬起右手，缓缓摘下脸上的白银面具。面具下，是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他的五官其实很好看，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但他的脸色太过苍白了，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冷玉，不带一丝烟火气。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夜明珠的幽光下，隐隐泛着一丝暗红色的光泽。
他站在高台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些虔诚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本座将带你们，走向神的引领。”
台下数百名教众齐齐跪伏在地，高呼：“教主英灵！教主英灵！”
布天没有让他们立刻起身。他站在那里双手摊开，俯视着那些跪伏在地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却更加有力：“本座年少时，也曾相信这世道是公平的。本座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只要足够勤奋，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但后来本座发现，本座错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本座出身寒微，自幼父母双亡，靠乞讨为生。十岁那年，本座遇到了一位云游的道人，他说本座根骨奇佳，愿意收本座为徒。本座以为，那是命运的转折。本座跟着他学了三年武功，三年间，本座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晚上打坐到深夜，不敢有一丝懈怠。三年后，本座的修为已经超过了那位道人。但他却告诉本座——他不能教本座更高深的武功了，因为本座不是他门派的人，那些武功，只能传给本门弟子。”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本座问他：那我怎样才能成为你门派的弟子？他说：你需要有人引荐，需要有人担保，还需要一笔不菲的拜师费。本座问：需要多少？他说：纹银五百两。五百两。对一个靠乞讨为生的孩子来说，那是一笔天文数字。本座拿不出来。所以本座被拒绝了。”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从那时起，本座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道，从来就不是公平的。有的人一出生就站在云端，有的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匍匐尘埃。那些站在云端的人，他们可以轻易地决定匍匐尘埃的人的命运。他们可以拒绝你，可以轻视你，可以剥夺你的一切，而你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握紧：“凭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凭什么只有你能站在云端，而我只能匍匐尘埃？这世道的不公，该由我亲手烧干净！”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台下的教众们被他的情绪感染，纷纷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有人高呼：“烧干净！烧干净！”更多的人跟着高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穹顶下汇聚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布天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声浪渐渐平息下来。他站在高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本座创立血神教，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不是为了称霸武林。本座要做的，是打破这个不公平的世道。让那些匍匐尘埃的人，也有机会站到云端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血神，是本座的王座。焚身之日，便是本座登临神位之时。”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山体，望向了遥远的东方——那个方向，有一座山，叫洛神山。山上住着一个人，叫洛白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洛白衣……你站在云端太久了。久到你已经忘了，这世上还有人在尘埃里挣扎。总有一天，我会走到你面前，让你也尝一尝匍匐尘埃的滋味。”
他收回目光，重新戴上白银面具，转身，走回白骨座椅前，坐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面具的两个孔洞，俯视着下方的教众，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静：“继续准备炼血大典。待本座神功大成之日，便是血神降临之时。”
数百名教众齐齐跪伏在地，高呼：“血神降临！血神降临！血神降临！”
声浪在穹顶下回荡，久久不散。布天坐在高台上，隔着白银面具，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夜明珠的幽光下，泛着一丝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簇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