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正月十七。
新帝登基的第十天，朝堂之上已经换了人间。旧的面孔消失了，新的面孔涌上来，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秃鹫，争先恐后地抢占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今日早朝，赵景炀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在面前，将他的面容遮得若隐若现。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瘦长的太监，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嘴角总是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叫谢毕安，是赵景炀的伴读太监，从小陪着赵景炀长大，是他最信任的人。
谢毕安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初登大宝，当广施恩泽，以安天下。兹有忠良之士三十二人，辅佐朕躬，功勋卓着，特赐封赏，以彰其功。钦此。”
他念完，合上卷轴，退后半步。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三十二人齐齐出列，跪伏在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赵景炀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那些跪伏在地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众爱卿平身。”
那三十二人站起身来，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们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有的人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有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从今日起，他们便是新朝的栋梁了。封地、俸禄、官职，都有了。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那三十二人分别是：
丞相周荣，封一等国公，赐食邑三千户，赏黄金万两，绸缎千匹。兵部尚书慕容烈，封二等侯，赐食邑一千五百户，赏黄金五千两。户部尚书钱通，封三等伯，赐食邑一千户，赏黄金三千两。吏部侍郎赵有财，周荣的门生，升任吏部尚书，封三等伯，赐食邑八百户。刑部侍郎吴仁耀，升任刑部尚书，封三等伯，赐食邑八百户。工部侍郎孙德胜，升任工部尚书，封三等伯，赐食邑八百户。礼部侍郎李夫贵，升任礼部尚书，封三等伯，赐食邑八百户。大理寺少卿郑有福，升任大理寺卿，封三等伯，赐食邑八百户。太常寺少卿钱满仓，升任太常寺卿，封三等伯，赐食邑八百户。光禄寺少卿赵多金，升任光禄寺卿，封三等伯，赐食邑八百户。太仆寺少卿孙多银，升任太仆寺卿，封三等伯，赐食邑八百户。鸿胪寺少卿李多财，升任鸿胪寺卿，封三等伯，赐食邑八百户。国子监祭酒周文才，周荣的侄子，封三等伯，赐食邑八百户。詹事府詹事赵文采，赵有财的弟弟，封三等伯，赐食邑八百户。左右春坊大学士各一人，翰林院学士三人，六科给事中六人，御史台监察御史五人——共计三十二人，人人有赏，个个升官。朝堂之上，一片喜气洋洋。
但在这片喜气洋洋之中，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他叫林昭，官居左都御史，是从二品的言官之首。他是先帝时期的老臣，也是那十七位被斩官员中，唯一幸存的一位——不是因为赵景炀对他网开一面，而是因为行刑前一天，他突发急病，呕血不止，被临时从刑名单上划掉了。他捡回了一条命，但捡回来的这条命，似乎并没有让他学会闭嘴。
他出列，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坚定：“陛下，臣有本要奏。”
朝堂上的喜气洋洋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昭身上。赵景炀坐在龙椅上，隔着十二旒冕冠，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林爱卿有何事要奏？”
林昭跪在地上，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高高举起：“臣要弹劾新任丞相周荣，十大罪状！一曰结党营私，二曰排除异己，三曰贪赃枉法，四曰卖官鬻爵，五曰欺君罔上，六曰陷害忠良，七曰祸乱朝纲，八曰鱼肉百姓，九曰——十曰——其罪当诛！”
他每说一条，朝堂上的温度便下降一分。说到最后，整个大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周荣站在队列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他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等着赵景炀的反应。
赵景炀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林爱卿，你知不知道，你弹劾的这些人，是朕刚刚亲封的功臣？”
林昭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毫不退让：“臣知道。但臣更知道，陛下若继续重用这些奸佞之徒，大离江山，必将毁于一旦！臣受先帝厚恩，不敢不言！纵使一死，亦无愧于先帝，无愧于天下！”
赵景炀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遗憾：“林爱卿，你是个忠臣。朕知道。但忠臣，往往活不长。”
他挥了挥手。两名禁军卫士从殿外走入，架起林昭，往外拖去。林昭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在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赵景炀，说了一句：“陛下，你好自为之。”
他被拖出了大殿。殿门缓缓关闭，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朝堂上重新安静下来。赵景炀坐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静：“继续议事。”
那三十二位新晋的功臣们，重新站直了身体。他们的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周荣整理了一下衣襟，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赵景炀靠在龙椅上，目光透过十二旒冕冠，落在那三十二张笑容满面的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准。”
朝堂之上，一片和气。没有人再提起林昭。他的名字，像是一粒被风吹走的尘埃，很快就消失在了空气中。三天后，林昭被处以腰斩之刑。行刑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他跪在刑台上，望着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先帝，臣来陪您了。”刀落，血溅。他的尸体被拖走，刑台上的血迹被冲洗干净。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