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正月十三。距赵景炀登基,已过去六日。距那十七位忠臣被下狱,已过去三日。今日,是问斩的日子。
午时三刻,京城西市。监斩官周荣坐在监斩台上,手中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他身后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禁军,刀枪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刑台上,十七位官员一字排开,跪成一列。他们有的穿着囚服,有的还穿着上朝时的官袍,只是官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渍和血迹。他们的头发披散着,面容憔悴,但没有一个人低头。丞相沈时维跪在最左侧。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天很蓝,阳光很好,是一个适合上路的日子。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坐在监斩台上的周荣,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周荣,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不怕午夜梦回,先帝来找你索命吗?”
周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看沈时维,只是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沈相放心,本官睡得一向很好。”
沈时维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午时三刻已到。周荣放下茶杯,从签筒中抽出一支令牌,扔到地上,声音平淡:“时辰到,斩。”
刽子手举起手中的大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伴随着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刀下留人——”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街口。一匹黑色的骏马冲破人群,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刑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穿着一身虎皮坎肩,腰间挂着一柄开山大斧,满脸络腮胡子,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圆睁着,像是要吃人一般。他身后,马蹄声如雷,数十骑紧随其后,尘土飞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火星。为首的络腮胡大汉勒住马,停在刑台前,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落地后,大步走到刑台前,看了一眼跪在上面的沈时维,然后转过身,面对着监斩台上的周荣,声如洪钟:“老子是燕山铁牛寨的大当家,人称‘撼山虎’的鲁铁山!今日特地带了兄弟们来,请周大人高抬贵手,放这几位大人一条生路!”
周荣坐在监斩台上,看着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的表情。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慢悠悠地问道:“鲁铁山?燕山铁牛寨?本官听说过你。听说你手下有两万人马,纵横燕山一带,官府拿你没办法。怎么,今日怎么有空到京城来了?”
鲁铁山一挥手:“少废话!老子今天来,就是要带这几位大人走!你放人也得放,不放人也得放!否则——老子的斧头可不长眼睛!”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数十名好汉齐齐上前一步,拔刀的拔刀,亮枪的亮枪,一时间刑台前剑拔弩张。周荣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让鲁铁山感到不安的东西。他拍了拍手。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忽然冒出数百名弓箭手。他们弯弓搭箭,箭尖对准了刑台前的那些好汉。与此同时,街口两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两列手持长矛的重甲步兵,从街口两端缓缓推进,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鲁铁山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回头,看向周荣,咬牙切齿:“你——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周荣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鲁铁山,缓缓说道:“你以为,你那两万人马为什么能一路畅通无阻地赶到京城?你以为,沿途的关卡为什么没有拦截你们?”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因为陛下需要你们来。你们不来,他怎么有理由,将你们这些绿林匪患一网打尽呢?”
鲁铁山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握紧手中的开山大斧,指节泛白。他身后的好汉们也骚动起来,有人骂道:“妈的,中计了!”有人喊道:“大哥,跟他们拼了!”鲁铁山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官兵,看着那些对准他们的箭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松开握斧的手,大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对着刑台上的沈时维,深深地鞠了一躬:“沈相,鲁某无能,救不了您。”
沈时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鲁壮士,你这又是何苦呢?”
鲁铁山直起身,苦笑了一声:“沈相,鲁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鲁某知道,你们是好人。好人要被杀,鲁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官兵,张开双臂,“来吧,绑吧。鲁某认栽。”
那一天,燕山铁牛寨三十六位好汉,全部被捕。他们的名字,后来被人记录了下来——鲁铁山、赵黑虎、孙豹子、李青牛、周野狼、吴独眼、郑麻子、王瘸子、刘大棒、张铁锤……三十六个人,三十六条好汉,无一逃脱。他们被关入天牢,等候发落。
而刑台上的那十七位官员,最终还是被斩了。刀落的时候,沈时维没有闭上眼睛。他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看着那片湛蓝的天空,直到最后一刻。
消息传到洛神山时,已经是三天后了。李长寿正在演武场上练剑,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剑停在了半空中。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练剑。但他的剑,比平时更快了一些,更狠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