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正月初十。
赵景炀登基的第三天。
龙椅还没坐热,他已经换了三副面孔。第一天上朝,他垂着眼帘,声音温和,捏了捏鼻梁对先帝留下的老臣们说:“朕初登大宝,诸多事务尚不熟悉,还需诸位爱卿多多辅佐。”老臣们松了口气,觉得这位新君虽然手段狠辣了些,但至少还知道尊重老臣。第二天上朝,他开始沉默,坐在龙椅上,听群臣争论,一言不发,目光却像一条毒蛇,在每个人的脸上游移。老臣们开始感到不安。第三天,他们知道那种不安从何而来了。
清晨,天还没亮,一队禁军便包围了丞相府。
丞相沈时维正在书房里写一份奏折,听到外面的动静,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到院子里站满了手持火把的禁军。他没有慌张,没有喊叫,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为首的禁军校尉看到他,拱手道:“沈相,奉陛下口谕,请您入宫议事。”
沈时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老夫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校尉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沈时维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他没有再问,跟着禁军走出了丞相府。他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府邸,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写着“清风亮节”的匾额,然后转回头,上了囚车。
同日,兵部尚书韩崇被下狱。罪名是“勾结前太子,意图谋反”。韩崇是个刚直的人,在审讯时破口大骂,骂赵景炀是弑父杀兄的畜生,骂他是大离开国以来最无耻的皇帝。审讯官记录下他的话,呈给赵景炀。赵景炀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凌迟。”
同日,户部尚书李廷芳被下狱。罪名是“贪污国库,中饱私囊”。李廷芳是个清官,家中一贫如洗,禁军从他家中搜出的全部财物,加起来不到一百两银子。但赵景炀说他贪了,他便贪了。没有人敢为他辩解,因为为他辩解的人,已经先他一步下了狱。同日,御史大夫张伯渊在朝堂上当场撞柱而死。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臣不忍见大离江山,毁于竖子之手!”赵景炀坐在龙椅上,看着他的尸体被拖走,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拖出去,喂狗。”
同日,大理寺卿郑怀仁、太常寺卿周明远、国子监祭酒许文昭等十七位官员,被以各种罪名下狱。他们的罪名各不相同,但结果是一样的——三日后,午门问斩。
圣旨下达的速度快得惊人。赵景炀似乎早就拟好了名单,只等登基第三天,便一并抛出。名单上的名字,有的是先帝时期的肱骨之臣,有的是德高望重的清流领袖,有的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忠臣。
同日,赵景炀连下三道旨意。
第一道:废除皇后王氏,打入冷宫。王皇后是先帝为他选的正妻,温良贤淑,从未有过失德之举。她被废的理由只有四个字——“无所出”。但她嫁给赵景炀六年,赵景炀从未在她房中过过夜。
第二道:立姜美人为新后。姜美人名叫姜媚,今年二十三岁,原是景阳帝后宫中的一名嫔妃,论辈分,是赵景炀的庶母。她生得极美,肤白如雪,腰肢纤细,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赵景炀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先帝的寿宴上。她当时坐在先帝身侧,低眉顺眼地为先帝斟酒。赵景炀坐在下方,端着酒杯,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他要定了。如今他登基了,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位庶母从冷宫中接出来,封为皇后。朝堂上一片哗然,但没有人敢反对。反对的人,已经死的死,关的关,剩下的都是聪明人。
第三道:封赏新臣。原吏部侍郎周荣,升任丞相。此人是赵景炀的心腹,也是“景阳宫变”的主要策划者之一。他为人圆滑,善于钻营,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地。他升任丞相的当天,便向赵景炀呈上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可用之才”。这些人将被安插到各个要害部门,填补那些被清洗的老臣留下的空缺。
原禁军副统领慕容烈,升任兵部尚书。此人是个武夫,骁勇善战,但对朝政一窍不通。赵景炀用他,看中的不是他的才能,而是他的忠诚——或者说,是他对权力的渴望。原户部郎中钱通,升任户部尚书。此人是个敛财高手,擅长搜刮民脂民膏。赵景炀用他,是因为他需要钱。新朝初立,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至于钱从哪里来,赵景炀不在乎,只要钱能到他手里就行。
此外,还有一大批新面孔涌入朝堂。有的原是地方上的贪官污吏,花钱买通了门路;有的原是江湖上的投机分子,趁着乱世混水摸鱼;有的原是赵景炀府上的门客,如今鸡犬升天。一时间,朝堂之上,奸佞横行,忠良绝迹。有百姓在街头巷尾私语:“新皇帝登基三天,杀了十七个忠臣,封了三十个奸臣。这大离的天下,怕是到头了。”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不要命了?”那人挣开他的手,苦笑了一声:“命?这世道,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消息传到洛神山时,已经是三天后了。洛白衣坐在书房里,听着洛无尘讲述京城的情况,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愤怒,没有叹息,只是沉默着。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知道了。”
洛无尘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他知道,他哥从来不是一个会把情绪表现在脸上的人。但他也知道,他哥的心中,一定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书房里,洛白衣独自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京城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赵景炀……你比你爹,差远了。”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继续看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