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洛神山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几处还亮着——山门前的长明灯，几间值夜弟子住的厢房，以及洛白衣书房里那盏始终不灭的油灯。
洛白衣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后面，手中捧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里。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没有在看风景。他在等人。
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住了，沉默了片刻，然后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洛白衣没有抬头，依然看着窗外，像是早就知道来人是谁。
洛无尘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系腰带，衣襟松散，头发也没有束起，披散在肩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书桌后面那个红衣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哥。”
洛白衣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拿起一只倒扣的茶杯，斟满茶，推到对面的位置。然后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洛无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没有端那杯茶，只是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杯茶水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兄弟二人就这样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先开口。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洛白衣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聊一件家常：“你瘦了。”
洛无尘没有接话，依然低着头。洛白衣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缓缓说道：“我记得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吃糖葫芦。每次赶集，你都要缠着娘给你买一串。娘不给你买，你就哭，哭了还不够，还要躺在地上打滚。每次都是我把你扛起来，驮在脖子上，带你去找卖糖葫芦的老头。”
洛无尘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依然没有抬头，但他的呼吸变得有些乱了。
洛白衣继续说道：“有一次，你吃糖葫芦的时候不小心把竹签吞下去了，卡在喉咙里，吓得娘差点晕过去。爹找了村里的郎中，郎中费了好大劲才把那根竹签取出来。你疼得哇哇大哭，哭完之后，又跟没事人一样，跑出去玩了。”他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弟弟，以后肯定是个有福气的人。心这么大，什么坎过不去？”
洛无尘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看着洛白衣，声音沙哑：“哥，我对不起你。”
洛白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洛无尘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你离开洛门之后，我把洛门搞得一团糟。长老们结党营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账目混乱不堪，我从不过问；有人勾结外派，我装作不知道。我以为这样就能维持表面的太平，结果……结果却让洛门差点毁在我手里。”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没有停下来：“你回来之后，我不敢见你。我怕你骂我，怕你对我失望。我更怕你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我，就像现在这样。”
他说完，低下头，不再说话了。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洛白衣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洛无尘，缓缓说道：“无尘，你今年多大了？”
洛无尘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答道：“七十七。”
“七十七了。”洛白衣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说道，“我比你大十九岁。你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已经开始跟着师父学剑了。你刚开始认字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在江湖上行走了。你长成少年的时候，我已经是洛门的门主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所以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屁孩。你犯了错，我会骂你，会罚你，但我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
洛无尘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洛白衣继续说道：“我离开洛门十二年，把整个摊子丢给你。那时候你才六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却要面对那些老奸巨猾的长老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你没有撂挑子不干，没有把洛门拱手让人，而是咬着牙撑了十二年。虽然撑得不太好，但至少洛门还在，没有散，没有垮。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看着洛无尘，目光认真：“所以你不要说什么对不起我。你没有对不起我。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说——我把这么重的担子，丢给你丢了十二年。”
洛无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哥，我想帮你。”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想怎么帮？”
洛无尘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哪怕是去后山劈柴，去马厩喂马，我都愿意。”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动他的衣袂和发丝。他望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山峦，缓缓说道：“后山不用你劈柴，马厩也不用你喂马。我给你一个更重要的差事。”
洛无尘站起身，看着他：“什么差事？”
洛白衣转过身，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照得分明。他看着洛无尘，缓缓说道：“帮我盯着那三个新人。韩深、赵北望、苏慕白。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但毕竟是新来的，底细还没有完全摸清。我需要一个我信得过的人，在暗处看着他们。”
洛无尘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
洛白衣走回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杯，看着洛无尘，说了一句：“茶凉了。早点回去睡吧。”
洛无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洛白衣的声音：“无尘。”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洛白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明天早上，来我这儿吃早饭。让厨房多做一份你小时候爱喝的豆浆。”
洛无尘站在那里，背对着洛白衣，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洒在他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过回廊，走过庭院，走过那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老槐树，消失在月色的尽头。
书房里，洛白衣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户，吹熄了灯，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