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深、赵北望、苏慕白三人上任之后，洛门这台庞大的机器，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节奏运转起来。韩深接手财务总管的第一天，便将过去五年的账目全部调了出来，一本一本地核对。他花了整整七天时间，吃住都在账房，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算。七天之后，他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敲开了洛白衣的书房门。
“门主，这是属下整理的账目清查报告。”韩深将册子放在书桌上，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过去五年间，洛门财务共计流失纹银十二万四千余两。其中，被前总管洛书藏及其同伙侵吞的，约有七万八千两；因管理不善导致的浪费和亏损，约有四万六千两。具体明细，都写在册子里了。”
洛白衣没有翻那本册子，只是看着韩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几天没睡了？”
韩深愣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属下……不碍事。”
洛白衣没有接话，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坛酒和一个碗，倒了大半碗，推到韩深面前：“喝了。然后回去睡觉。账目的事，明天再说。”
韩深看着那碗酒，又看了看洛白衣，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碗，一饮而尽。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对着洛白衣拱手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他走路的步子有些飘，但背脊挺得很直。
赵北望上任外务堂总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内部，而是出门。他带着两个随从，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走访了洛门在周边的所有产业——商铺、田庄、矿山、作坊，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问。回来之后，他交给洛白衣一份详尽的外务报告，里面不仅列出了各项产业的现状和问题，还附上了改进建议和未来发展规划。洛白衣看完那份报告，只说了四个字：“做得不错。”
苏慕白上任文书房主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制定了一套全新的公文格式。以前的洛门，公文格式五花八门，有的人写得详细，有的人写得简略，有的人喜欢用骈文，有的人喜欢用白话，看起来乱七八糟，毫无统一规范。苏慕白花了三天时间，拟定了一套统一的公文格式——标题、正文、落款、日期，都有明确规定。他还规定，所有公文必须用正楷书写，字迹潦草者退回重写。这套格式下发之后，洛门的公文质量有了明显的提升。
洛白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每天傍晚，让李长寿将三人当天呈上来的奏折拿给他看。李长寿便多了一项任务——每天傍晚去文书房，取回韩深、赵北望、苏慕白三人当天写的奏折，然后送到洛白衣的书房。洛白衣看完之后，会用朱笔在上面批注，有时批“可”，有时批“再议”，有时批一段长长的意见。批完之后，便让李长寿将奏折送回文书房归档。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间，韩深、赵北望、苏慕白三人上任已经快一个月了。他们的试用期是三个月，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洛白衣对他们的工作总体上是满意的，但他始终没有正式表态，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一日傍晚，李长寿照例去文书房取奏折。苏慕白正在灯下伏案疾书，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将三份已经封装好的奏折递给他：“有劳了。”
李长寿接过奏折，正要离开，苏慕白忽然叫住了他：“小公子，等一下。”
李长寿停下脚步，回过头。
苏慕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小公子，学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长寿看着他：“苏先生请说。”
苏慕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小公子，门主让你每天送奏折、看批注，其实是在教你。他是在用这些奏折，教你如何处理政务，如何分析问题，如何做出判断。这些东西，书上没有，师父也不会系统地教。只有通过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才能真正学会。”
他看着李长寿，目光真诚：“学生斗胆建议小公子——不要只是送奏折。送之前，自己先看一遍，想一想如果是自己，会怎么批。然后再去看门主的批注，对照自己的想法，看看差距在哪里。日积月累，必有长进。”
李长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苏慕白，认真地行了一礼：“多谢苏先生指点。”
苏慕白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学生只是多嘴了一句。”
李长寿没有再多说什么，拿着那三份奏折，走出了文书房。他走在回廊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亮，在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他没有直接去洛白衣的书房，而是在回廊尽头停下脚步，找了一处有灯光的地方，拆开最上面那份奏折——是韩深写的。内容是关于洛门各地田庄的秋收情况，数据详实，分析透彻，最后还附上了几条改进建议。李长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想了一遍：如果是自己，会怎么批？他想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又看了一遍韩深的奏折，然后才将它重新封好，拿起另外两份，继续朝洛白衣的书房走去。
从那天起，李长寿每次送奏折之前，都会先自己看一遍，想一想如果是自己会怎么批，然后再送去给洛白衣。洛白衣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有点破。只是有一次，李长寿将奏折送到书房时，洛白衣正在喝茶。他接过奏折，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了李长寿一眼，随口问了一句：“今天这几份，你看过了？”
李长寿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回答：“看过了。”
洛白衣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打开奏折，开始批阅。李长寿站在一旁，看着师父在奏折上写下批注，与自己之前的想法一一对照。有的地方他猜对了，有的地方他想得不够深，有的地方他完全没想到。他默默地记下那些差距，在心中反复咀嚼，像是在咀嚼一道难解的题目。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李长寿每天上午练剑，下午读书，傍晚送奏折、看批注，晚上打坐练功。他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刻空闲。但他没有抱怨，反而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充实，每一天都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
这一日傍晚，李长寿照例将三份奏折送到洛白衣的书房。洛白衣批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直接送回文书房，而是叫住了他：“长寿，你觉得，韩深、赵北望、苏慕白这三人，用得如何？”
李长寿没有想到师父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答道：“弟子觉得，这三人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韩深严谨细致，适合管财务；赵北望果断干练，适合做外务；苏慕白博学多才，适合管文书。他们各有所长，也各司其职，配合得还算默契。”
洛白衣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觉得，他们有没有什么问题？”
李长寿想了想，然后说道：“弟子觉得……他们太急了。”
洛白衣挑了挑眉：“急？”
“他们想尽快做出成绩，证明自己值得师父的信任。”李长寿说道，“这是好事，但有时候太急了，反而容易出错。比如韩深，他为了尽快查清账目，连续熬了几天夜，虽然效率很高，但长期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比如赵北望，他为了尽快掌握外务情况，半个月跑了那么多地方，虽然收集了很多信息，但有些信息还没来得及深入核实。比如苏慕白，他制定的公文格式确实很好，但推行得太快，底下的执笔人员还不太适应，反而导致了一段时间的混乱。”
他说完，看到洛白衣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他读不太懂的神色。他连忙低下头：“弟子胡说八道的，师父不要当真。”
洛白衣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将那张纸折好，递给李长寿：“明天早上，把这个交给韩深。”
李长寿接过纸，没有打开看，应了一声：“是。”
他走出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才打开那张纸。纸上只写着四个字——“欲速不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吹熄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望着天花板，想着师父写下那四个字时的表情，想着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想着苏慕白前几天对他说的那番话，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