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血夜。
景阳十八年,腊月初七。大雪。
皇宫内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却没有一个宫人敢出来扫雪。因为今夜的风,比雪更冷。
景阳帝赵桓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手中握着一卷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今年五十四岁了,登基三十一年,在位期间虽无赫赫之功,却也算得上国泰民安。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平平稳稳地坐到龙驭上宾,然后由太子继位,开创一个新的时代。但他错了。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寒风裹着雪花涌入,吹得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景阳帝抬起头,看到他的三儿子——炀王赵景炀——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甲胄上沾满了血,手中握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剑。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景阳帝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父皇。”赵景炀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请安,“儿臣来送您最后一程。”
景阳帝手中的奏折滑落在地。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身铁甲上的血迹,看着他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你杀了你大哥?”
“杀了。”
“你二哥呢?”
“也杀了。”
“你四弟、五弟、六弟呢?”
“都杀了。”赵景炀的语气依然平静,“一个不留。”
景阳帝闭上了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沙哑:“为什么?”
赵景炀没有回答。他提着剑,一步一步地走向龙椅。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景阳帝的心上。他走到龙椅前,停下,低头看着自己的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手中的剑。
“因为儿臣等不及了。”
剑落。血溅龙椅。
站在门外的宫女发出一声尖叫,转身想跑,却被一名士兵拦住,拖入了旁边的偏殿。偏殿中传来布帛撕裂声和女子的哭喊声,很快又被风雪声淹没。那一夜,皇宫内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六万大军从西门涌入,控制了整座皇城。太子赵景明的头颅被挂在午门上,二皇子赵景曜的尸体被丢在御花园的池塘里,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的尸体在偏殿中被发现,身上布满了刀伤。只有七公主赵灵珺不知所踪。有人说她在混乱中逃出了皇宫,有人说她被一位红衣高人救走了,也有人说她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尸体被大雪掩埋,无人知晓。
赵景炀在群臣的簇拥下,登上了龙椅。他坐在那把还带着血迹的椅子上,俯瞰着下方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从今日起,朕即为大离天子。改元‘永昌’。”
这场变乱,后世称为“景阳宫变”,又称“三子弑父之乱”。
少林寺,香火。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少林寺,灯火通明。
大雄宝殿内,数百名武僧整齐地站立在两旁,双手合十,低头诵经。烛火将整座大殿映照得一片通明,香烟袅袅,梵唱声声,一派庄严气象。方丈渡难禅师站在佛像前,手中持着一炷香,正要插入香炉。
他今年已经八十有七了,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金红色的袈裟。他是渡厄神僧的师弟,也是少林寺这一代的方丈。他手持那炷香,对着佛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直起身,将香插入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大殿中缓缓飘散。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渡难禅师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浑厚,在大殿中回荡,“我佛慈悲,普度众生。今日香火仪式,为天下苍生祈福。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刀兵不起,灾厄不生。”
数百名武僧齐声应和:“阿弥陀佛——”
梵唱声再次响起,在大殿中回荡,穿过门窗,飘向被夜色笼罩的山林。首座渡苦禅师站在渡难禅师身侧,双手合十,闭目诵经。他今年七十九岁,比渡难禅师年轻一些,但看起来更加苍老。他的面容枯槁,像是被岁月榨干了水分,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灯火。戒律院首座渡厄禅师——与远在大雷音寺的渡厄神僧同名不同人——站在另一侧。他今年七十五岁,身材高大,面容严肃,一双浓眉紧锁着,像是永远在为什么事情忧心。达摩院首座渡真禅师站在后排,今年七十三岁,是四位首座中最年轻的一位。他的面容圆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一尊弥勒佛。
四位首座,皆是“渡”字辈的高僧。在他们之下,是“远”字辈的弟子。远空、远明、远慧、远觉、远尘、远静、远安、远泰——八位远字辈高僧,分别掌管着少林寺的八座偏殿和下属寺院。他们站在四位首座身后,双手合十,面容肃穆。梵唱声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渡难禅师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殿内众僧,缓缓开口:“今夜过后,天下将不太平。诸位师弟,当守本心,莫忘佛意。”
众僧齐声应道:“谨遵方丈法旨。”
邪教,血池。
同一夜,西南深山之中,一座隐秘的地下宫殿内,灯火通明。
这座地下宫殿修建在一座死火山的山腹之中,工程浩大,耗时十余年才完工。宫殿的四壁镶嵌着夜明珠,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大殿中央,是一座巨大的血池。血池呈圆形,直径约有十丈,池中注满了殷红的血液,散发着浓重的腥气。血池表面冒着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池底沸腾。血池周围,站着数十名身穿黑袍的信徒。他们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血池正北,是一座高台。高台上摆放着一把白骨座椅,座椅由数百根人骨拼接而成,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泛着惨白的光。一个身穿血红长袍的男人,正坐在那把白骨座椅上。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面容苍白,五官阴柔,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烛火的映照下,隐隐泛着一丝红光。他就是邪教“血神教”的教主——布天。
他靠在白骨座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血池中,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童男童女,都准备好了吗?”
高台下方,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教主,均已准备妥当。共计童男三十六人,童女三十六人,合计七十二人。皆是未经人事的处子之身,符合教主的要求。”
布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很好。待本座炼化这七十二童子之血,神功便可大成。届时,就算是洛白衣亲至,也奈何我不得。”
他说完,站起身来,张开双臂,仰头望着穹顶,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我血神教蛰伏数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待本座神功大成,这天下,便是我血神教的天下!”
下方的黑袍信徒们齐齐跪伏在地,高呼:“教主千秋万代,一统天下!”
台底下的教众,齐声高呼:“教主千秋万代,问鼎武林!”
布天放下双臂,低头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信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传令下去,明日寅时,开始炼血大典。”
“遵命!”
高台下,那数十名黑袍信徒齐声应道。声音在地下宫殿中回荡,久久不散。血池中的血液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散发出浓重的腥气。布天站在高台上,望着那座血池,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待神功大成,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洛白衣算一笔旧账。那笔账,已经欠了几十年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缓缓握紧,仿佛已经握住了整个天下。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神山上,洛白衣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西南方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他总觉得那个方向的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继续看书。但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