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后，洛白衣没有回后院，而是转身走进了大殿左侧的一间偏殿。李长寿跟在他身后，心中还在回味方才那一番话带来的震撼。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师父心中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偏殿比大殿小得多，布置也简单得多。正中是一张长条形的紫檀木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人的倒影。桌子两侧摆着十几把椅子，椅背上雕刻着不同的花纹。靠墙是一排博古架，架上放着一些瓷器、玉器和几卷字画，看起来价值不菲。洛白衣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对门口候着的老仆说了一句：“让他们进来。”
老仆应声而去。片刻之后，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十几位长老和三大家主鱼贯而入，各自在桌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们的手中都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有的用布包着，有的直接露在外面，封面上写着不同的字。李长寿注意到，这些长老和家主们的表情比方才在大殿上放松了一些，但眉宇间依然带着一丝凝重，像是即将面对什么令人头疼的事情。
洛白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开始吧。”
坐在左侧首位的一位白发老者站起身来，手中捧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老朽洛仲平，掌管洛门刑法。本年度共审理门内纠纷四十七起，其中情节较轻者三十一起，已按门规处置；情节较重者十六起，涉及斗殴、盗窃、私通外敌等，已按律例惩处。本年度的刑法开支，共计纹银三千七百两，主要用于修缮牢房、购置刑具、发放狱卒俸禄。”
他念完，将册子放在桌上，推向前方。洛白衣没有去翻那本册子，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第二位长老站起身来。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动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手中捧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声音低沉：“洛长信，掌管洛门监牢。本年度牢中关押犯人共计八十三人，其中本门弟子六十一人，外派俘虏二十二人。本年度监狱开支，共计纹银五千二百两，主要用于囚粮、药品、狱卒俸禄及牢房修缮。”
洛白衣依然只是点了点头。第三位长老站起身来。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袍，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文士。他手中捧着一本黄色封皮的册子，声音温和而有条理：“洛书藏，掌管洛门财务。本年度洛门总收入，共计纹银二十三万八千四百两。其中田租收入八万二千两，商铺租金收入六万五千两，弟子学费收入三万六千两，各地产业收入四万五千两，其他收入四千四百两。本年度总支出，共计纹银二十一万三千二百两。其中弟子俸禄支出八万一千两，长老俸禄支出四万二千两，日常开销支出三万五千两，兵器维护支出一万八千两，建筑修缮支出一万二千两，各地产业运营支出二万五千两。收支相抵，本年度结余纹银二万五千二百两。”
他念完，将册子放在桌上，然后坐下。他的数据比其他长老详细得多，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显然在财务上下了不少功夫。接下来，其他长老和三大家主也纷纷起身，汇报各自掌管的领域——有人管田产，有人管商铺，有人管兵器铸造，有人管弟子教学，有人管对外交涉。一项一项，一条一条，像是一张大网，将洛门这一年的运转情况完整地呈现在了那张紫檀木桌上。
洛白衣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但始终没有打断。等到所有人都汇报完毕，他伸出手，拿起洛书藏那本黄色封皮的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他的目光在数字间移动，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核对什么。偏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众人紧张的呼吸声。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洛白衣合上册子，将它放回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消化刚才看到的内容。
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书藏，你报的田租收入是八万二千两。但我刚才算了一下，洛门在各地的田产共计四千六百亩，按今年的收成和市价折算，田租收入应该在九万一千两左右。中间的差额，九千两，去哪了？”
洛书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连忙站起身，拱手道：“门主明鉴。今年部分地区遭遇虫灾，收成减产，所以实际收入比预算少了一些。这部分差额，属下已经记录在册，以备核查。”
洛白衣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另一位长老：“仲平，你报的刑法开支是三千七百两。但我刚才算了一下，修缮牢房的费用是八百两，购置刑具的费用是六百两，狱卒俸禄是一千二百两，加起来应该是二千六百两。多出来的一千一百两，用在哪了？”
洛仲平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洛白衣没有给他机会，继续看向下一位：“长信，你报的监狱开支是五千二百两。囚粮一千八百两，药品六百两，狱卒俸禄一千五百两，牢房修缮一千二百两。加起来是五千一百两。多出来的一百两，是怎么回事？”
洛长信的脸色也白了。他低下头，不敢直视洛白衣的目光，声音有些发颤：“回门主……可能是属下记账时疏忽了，多算了一些。”
洛白衣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移开目光，看向其他人。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将每个人汇报的数据中的漏洞一一指出，精确到个位数。那些长老和家主们一开始还想辩解，但随着洛白衣报出的数字越来越精确，他们的辩解声越来越小，最终全部沉默了下来。偏殿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师父，弟子可以说一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李长寿坐在洛白衣身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弟子刚才听了几位长老报的数字，心中默算了一下，发现了一些问题。”
洛白衣挑了挑眉：“你说。”
李长寿点了点头，转向洛书藏：“书藏长老，您方才说，洛门今年的总收入是二十三万八千四百两。但弟子刚才将您报的各项收入加了一遍——田租八万二千两，商铺租金六万五千两，弟子学费三万六千两，各地产业收入四万五千两，其他收入四千四百两。加起来，应该是二十四万二千四百两。与您报的数字，差了四千两。”
洛书藏愣住了。他连忙翻开自己手中的册子，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抬起头，看着李长寿，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刚才听了一遍，就算出来了？”
李长寿点了点头。
洛书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确实……是我算错了。”
偏殿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那些长老们看着李长寿的目光，从方才的不以为然，变成了惊异和难以置信。他们刚才都是拿着算盘算了半天才算出来的数字，这个孩子竟然只听了一遍，就发现了其中的错误。
洛白衣看着李长寿，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学过算术？”
李长寿摇了摇头：“没有专门学过。以前在柳庄的时候，爷爷教过我一些简单的加减乘除。刚才听几位长老报数的时候，就顺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偏殿中格外清晰。那些长老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门主为什么突然发笑。洛白衣笑完之后，看着李长寿，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惊喜，也有一丝淡淡的惋惜。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你识字吗？”
李长寿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回答：“认识一些，但不多。爷爷教过我一些常用的字，但复杂的就不太认识了。”
洛白衣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他转向洛书藏，说道：“书藏，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洛书藏连忙拱手：“门主请吩咐。”
“去山下镇上，请一位教书先生上山。要那种正经读过书、有功名在身的，不要江湖骗子。请来之后，让他住在西厢的客院里，好生招待。每月俸禄纹银五十两，从我私库里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教两年。两年之内，我要他读完四书五经，能写能算，能看懂天下所有的书。”
洛书藏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洛白衣又转向李长寿：“从明天开始，你上午练剑，下午读书。练剑不能落下，读书也不能落下。两年之后，我要考你。如果到时候你连《论语》都背不全，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李长寿站起身来，对着洛白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谨记。”
洛白衣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他转向那些还在发愣的长老和家主们，淡淡地说了一句：“今天的议事就到这里吧。你们回去之后，把自己账目上的漏洞补一补。下次议事的时候，我不想再看到同样的错误。”
那些长老和家主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转眼间便走得一干二净。偏殿里只剩下洛白衣和李长寿两个人。洛白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你刚才那一手，可把他们吓得不轻。”
李长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弟子只是随便算了一下。”
“随便算了一下？”洛白衣睁开眼睛，看着他，“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算术好的人。但像你这样，只听一遍就能把几万两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还能找出别人错误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爷爷把你教得很好。”
李长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弟子只是……不想给师父丢脸。”
洛白衣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李长寿的头顶，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手，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李长寿，说了一句：“你不会给我丢脸的。”
然后他便走了出去，留下李长寿一个人坐在偏殿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他坐在那里，感受着头顶残留的那一抹温度，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也走了出去。明天还要读书。他不能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