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李长寿是被一阵钟声吵醒的。那钟声与昨日的召集钟不同,更加低沉,更加悠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床板都在微微颤动。他睁开眼,窗外还是一片混沌的青灰色。他披衣起身,推开门,看到洛门的弟子们正在朝大殿方向汇聚,步伐比昨日更加匆忙,神色也更加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像是有某种大事即将发生。
他洗漱完毕,刚走出院门,便看到洛白衣的那位老仆——昨晚给他送饭的那位灰衣老者——正站在门口等着他。老者手中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深蓝色的衣袍,质地比他那件旧灰袍好得多,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旁边还放着一顶小巧的玉冠,通体洁白,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主吩咐,今日议事,请公子换上这身衣裳。”老者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意味。
李长寿没有多问,接过衣物,回屋换上。衣袍的尺寸刚好合身,像是比着他的身材裁制的。他戴上玉冠,将头发束好,走出房门。老者在门口等着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我来。”
李长寿跟在他身后,穿过几条回廊,绕过几座庭院,来到一座巨大的殿宇前。大殿的正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洛神殿”。殿门大开,露出殿内金碧辉煌的景象。地面铺着大块的金砖,打磨得光亮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殿内竖立着数十根巨大的柱子,每一根都需要两三人合抱才能围拢。柱身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金龙,盘旋而上,龙首高昂,龙目圆睁,仿佛随时会从柱中飞出。殿内两侧,摆着两排紫檀木的太师椅,椅上铺着锦缎坐垫。此刻,那些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面容沉稳的中年人,也有几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穿着各色衣袍,有的华贵,有的朴素,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深沉的气息,显然修为都不低。
大殿正北,是一座高台。高台由汉白玉砌成,共九级台阶,台面铺着金黄色的锦缎。台上放着一把宽大的座椅,椅背高耸,雕刻着九龙戏珠的图案,扶手是两只鎏金的龙头。这把座椅,比殿内所有的椅子都要高出一截,坐在上面的人,可以俯瞰整座大殿。这便是洛门门主的座位。
洛白衣还没有到。
李长寿被引到高台右侧的一个位置——那里放着一张小一些的椅子,虽然没有门主的座椅那么高大华丽,但位置比两侧的长老席位都要高,仅次于高台上的那把座椅。他刚在那个位置上坐下,便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不加掩饰的不满。他听到下方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大殿中,还是隐约可闻。
“那小子是谁?怎么坐在那个位置上?”
“听说是门主新收的弟子,叫李长寿。”
“弟子?一个弟子,有什么资格坐在那里?那个位置历来是给副门主留的。”
“嘘——小声点,门主马上就到了。”
李长寿充耳不闻,只是端坐着,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样的目光和议论,他还会遇到很多次。他必须学会习惯。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洛白衣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袍,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龙纹,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流动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挂着一枚白玉佩。他的头发用一顶紫金冠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他走进大殿的那一刻,仿佛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他步伐从容,不快不慢,衣袂在身后轻轻拂动。他走过的地方,那些坐在两侧的长老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高台,转身,在那把九龙椅上坐下。他坐下的那一刻,整座大殿仿佛都微微震颤了一下。他端坐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的众人。那一刻的他,与在凤凰花村那个整天喝酒唱歌的洛白衣判若两人。他坐在那里,像是一位君临天下的帝王,俯瞰着自己的江山和臣民。
大殿上方,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龙气在升腾。那九根雕刻着金龙的柱子,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龙身在柱上蜿蜒游动,龙目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那是洛门数百年来积累的气运,与历代门主的威严融为一体,形成了这座大殿独有的气场。洛白衣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扫视着下方。他的目光所到之处,那些原本还有些不满和不服的人,纷纷低下了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洛白衣收回目光,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大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召集诸位,有三件事要宣布。”
大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第一件事。”洛白衣的目光扫过下方,“从今日起,洛门开放山门,不分国别,不分姓氏,不分门派背景,凡有志于武道者,皆可入洛门学习。洛门将根据每个人的资质和特点,因材施教,不设门槛。”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那些长老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忍不住开口:“门主,此事万万不可!洛门立派数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若是开放山门,什么人都收,岂不是乱了规矩?”
洛白衣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规矩是人定的。既然是我定的规矩,我自然可以改。”
那位长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洛白衣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默默地坐了回去。
洛白衣继续说道:“第二件事。从今日起,洛门设立三大家族席位。许、陈、罗三家,各选一位家主,位列长老席之上,参与洛门议事。”
他话音刚落,下方三道身影同时站了起来。左边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宽刃刀。他是许家的家主——许弶唐。中间一人,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容貌秀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她是陈家的家主——陈悦悦。右边一人,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穿着一件虎皮坎肩,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手臂。他是罗家的家主——罗霸气。
三人同时抱拳,齐声道:“谢门主。”
洛白衣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下,然后继续说道:“第三件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这是我收的关门弟子——李长寿。从今日起,他坐在我旁边。我不在的时候,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大殿内再次炸开了锅。这一次,反对的声音比刚才更大,更激烈。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站起身来,拱手道:“门主,老朽斗胆直言。这位小公子既然是门主的弟子,自然身份尊贵。但他毕竟年幼,入门时日尚短,对洛门的事务还不了解。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恐怕难以服众。”
另一位长老也附和道:“是啊门主,那个位置历来是给副门主留的。这位小公子虽然天资聪颖,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如何能担当此任?”
又一位长老摇头道:“门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洛门上下三千弟子,若是一个孩子都能坐在那个位置上,让其他弟子如何心服?”
下方议论声越来越大,许弶唐、陈悦悦、罗霸气三人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的表情也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洛白衣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高台上,听着下方的议论声。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声“咔嗒”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高台上那个红衣身影。
洛白衣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你们觉得,他没有资格?”
没有人敢接话。
洛白衣继续说道:“你们觉得,他年纪小,入门晚,修为低,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那些长老们的脸,“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大殿内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你们当中,有谁在九岁的时候,能从鬼帝的手中活着走出来?”
没有人回答。
“有谁在九岁的时候,能让大雷音寺的渡厄神僧破例收为弟子?”
依然没有人回答。
“有谁在九岁的时候,能一个人面对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没有崩溃,没有发疯,没有变成一个只知道复仇的怪物,而是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老老实实地练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大殿内一片死寂。
洛白衣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些沉默的面孔,缓缓说道:“你们觉得他没有资格。我却觉得,他比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有资格。”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我收他为徒,不是因为可怜他,也不是因为什么故人之托。我看中的,是他的心性。你们只看到了他年纪小,修为低,却没看到他身上那股韧劲。那股韧劲,我在这个世上,没有见过第二个人有。”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谁再有异议,可以站出来,当着我的面说。”
大殿内一片死寂。没有人敢站出来。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长老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许弶唐、陈悦悦、罗霸气三人对视了一眼,也都沉默着,没有开口。李长寿坐在高台右侧,感受着下方那些沉默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昨晚在兵器库中看到的那根竹杖,想起祠堂中那二十一块灵牌,想起师父在凤凰花村的凤凰树下唱的那首歌。他忽然觉得,自己坐的这个位置,比想象中要沉重得多。
洛白衣见没有人再说话,便站起身来,说道:“既然没有异议,那就散了吧。”他转身,走下高台,朝后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说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以后谁再在背后议论我徒弟,别怪我翻脸。”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殿,留下满殿沉默的众人,和那个坐在高台右侧、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