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白衣没有带李长寿原路返回,而是拐向了另一条岔道。这条岔道比之前的走廊更窄,更暗,两侧墙壁上没有油灯,只有洛白衣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盏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和泥土的气味,像是走进了某个地下溶洞。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被放大,每一步都带着回音,仿佛有许多人同时在走路。李长寿跟在师父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前方出现了一扇门。这扇门与前两扇都不同——它不是铁的,也不是石的,而是木制的。一扇很普通的木门,甚至有些简陋,门板上有几道裂缝,边角有些腐朽,像是很久没有更换过。门环是一只普通的铁环,已经生锈了,表面布满褐色的锈迹。洛白衣在门前停下,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了一会儿。他将手中的灯笼递给李长寿,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像是一声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叹息。门内没有灯光,一片漆黑。洛白衣从李长寿手中接过灯笼,举高,昏黄的光线向前漫去,照亮了门内的景象。
那是一间祠堂。
不大,大约只有普通厅堂的大小。地面铺着青砖,有些砖已经碎裂,缝隙中长出细细的青苔。正对门口的墙壁前,是一座长条形的供案,供案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块块灵牌。烛台是空的,香炉是冷的,像是很久没有人来祭拜过了。洛白衣提着灯笼,走到供案前,将灯笼放在供案的一角,然后退后半步,看着那些灵牌,沉默了很久。李长寿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灵牌。他一排一排地看过去,默默数着上面的名字。
初代开创者洛神、二代门主洛天帝、三代门主洛天穹、四代门主洛太阿、五代门主洛秋水、五代门主洛玉、六代门主洛天武、七代门主洛天荒、八代门主洛晓春、九代门主洛江月、十代门主洛盈盈、十一代门主洛仲远、十二代门主洛柯椿、十三代门主洛秋夏、十四代门主洛暖秋、十五代门主洛修?、十六代门主洛言岁、十七代门主洛圭松、十八代门主洛琦河、十九代门主洛木君。
他数到第二十块时,停住了。第二十块灵牌上写着——“洛阵图”。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他继续往下看,看到第二十一块灵牌时,愣了一下。那块灵牌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个字——“师”。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落在供案正中央那块最大的灵牌上。那块灵牌比其他灵牌高出半截,摆放在最中间的位置,上面没有刻名字,只刻着两个字——“洛门”。
洛白衣站在供案前,沉默了很久。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李长寿从未听过的疲惫:“这里供奉的,是洛门历代掌门。从第二代到第二十一代,一共二十一位。”
他伸出手,指向第一块灵牌:“洛天帝,第二代掌门。他是开派祖师的亲传弟子,也是洛门历史上第一个将《洛神剑诀》练到第七层的人。他在位四十九年,将洛门从一个只有几十人的小门派,发展成了拥有数百弟子的中等门派。他去世的时候,据说整座洛神山的桃花都在一夜之间凋谢了。”
他的手指移向第二块:“洛天穹,第三代掌门。他继位的时候,洛门正处于最艰难的时期——前任掌门去世,外部势力虎视眈眈。他以一己之力,稳住了局面,并在位期间击败了七个上门挑战的门派。他活到九十三岁,临终前还在练剑。”
他一块一块地指过去,一块一块地介绍。李长寿静静地听着,听着那些名字背后的故事——有人以剑法闻名,有人以内功着称,有人在位期间将洛门发扬光大,有人则在乱世中艰难守成。他们的人生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曾坐在洛白衣现在坐的那个位置上,都曾肩负着洛门这个沉重的担子。
洛白衣的手指停在第二十块灵牌上。他看着那块灵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这一位,是我的师父。洛阵图。”
李长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刚才就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此刻听师父亲口说出来,他才想起来——他在凤凰花村的时候,曾听洛海青无意中提到过这个名字。据当时洛海青说:“你师父的师父,那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当时没有细问,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洛白衣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追忆:“他是百年前的天下第一。那时候,江湖上提起‘洛阵图’三个字,没有人不色变。他二十岁出道,二十五岁击败当时的刀圣狄青,三十岁击败当时的枪圣林天仇,三十五岁击败当时的剑神陈古月。四十岁之后,他已经找不到对手了。他轻轻一剑,一刀,一枪,一掌,一拳,一招一式,无人能拦下。”
如今我超越了我的师尊,达到了比他还高的境界,洛白衣幽幽地说道。”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一生创造了大小小数百门功法,有的是剑法,有的是刀法,有的是拳法,有的是内功心法。洛门现在的许多功法,都是他和我共同留下来的。包括你现在练的《洛神引》,也是他与我改良过的版本。”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他……现在还活着吗?”
洛白衣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烛火跳了几下,光线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然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知道。他失踪了。在我继位门主的那一年,他留下一封信,说他要去一个地方,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我总觉得,他还活着。像他那样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李长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供案上那块写着“洛阵图”的灵牌,又看了看旁边那块没有名字、只刻着一个“师”字的灵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忽然理解了师父平日里的那些沉默,那些独自饮酒的夜晚,那些望着月亮发呆的时刻。原来师父心中也藏着一个人,一个他找不到、等不到、却始终放不下的人。
洛白衣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灵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从供案下取出三根香,就着灯笼的火点燃,插入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旷的祠堂中缓缓飘散。他退后半步,对着那二十一块灵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李长寿,说道:“走吧。”
李长寿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祠堂。身后,那三根香在黑暗中静静燃烧,青烟一缕一缕地升起,像是某种无声的诉说,在空旷的祠堂中缓缓盘旋,最终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