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寿跟着洛白衣走出兵器库，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本以为参观到此结束了，但洛白衣并没有朝来路走，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比来时的路窄一些，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油灯，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混杂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像是很少有人踏足。李长寿跟在师父身后，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中回荡，一下一下，清晰可闻。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比外面那扇铁门小一些，但更加厚重。门上没有门环，没有锁孔，光滑得像一整块铁板，只在正中央刻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图案——一轮弯月悬于波涛之上，月光洒在海面上，被波浪揉碎成万千碎片。
洛白衣在那扇门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说道：“这里面放的东西，比外面那些加起来都要重。”
他没有多做解释，伸出右手，将掌心按在那轮弯月图案上。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阵机械转动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结构被唤醒。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咔嗒响起，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比外面兵器库更加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寒意。李长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洛白衣跨过门槛，李长寿紧随其后。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的兵器库小得多，大约只有三四丈见方，四壁是裸露的岩石，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凹凸不平，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粝感。屋顶也不高，李长寿伸手几乎能碰到顶部。但就是这样一间简陋的石室，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仿佛整座洛神山的重量都压在了这间石室的顶上。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由整块青石雕凿而成，呈方形，台面打磨得十分平整。石台上放着一只剑匣。剑匣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表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朴素得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木炭。但李长寿看到那只剑匣的第一眼，瞳孔便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剑匣上，竟有一种被刺痛的感觉，仿佛那只看似朴素的剑匣中，藏着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
洛白衣走到石台前，没有立刻打开剑匣，而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剑匣的表面，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位沉睡的朋友。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这柄剑，叫洛神。”
李长寿屏住了呼吸。
“它是洛门的镇派之宝，也是洛门存在的根基。”洛白衣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音，“洛门立派至今，已有数百年。这柄剑，比洛门的历史还要长。它是由天外陨铁打造而成，那块陨铁坠落时，据说方圆百里的地面都在震颤，火焰烧了七天七夜才熄灭。洛门的开派祖师寻到那块陨铁，请了当时天下最好的铸剑师，耗费整整七十年，才将它锻造成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七十年。那位铸剑师从壮年开始接手，到白发苍苍才完成。剑成之日，那位铸剑师吐出一口鲜血，笑着说了一句‘此生无憾’，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陨星铸就洛门剑，百世传家镇宗门。
天外玄铁凝霜刃，洛氏千年一柄魂。
星陨人间成利器，洛家世代守龙吟。
李长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剑匣。他仿佛能看到那位白发苍苍的铸剑师，在炉火前挥汗如雨，一锤一锤地敲打着那块天外陨铁，敲了整整七十年。他忽然觉得，那柄剑的分量，不仅仅来自于那块天外陨铁，更来自于那位铸剑师一生的心血。
洛白衣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李长寿，说道：“你想看看它吗？”
李长寿点了点头。
洛白衣没有立刻打开剑匣，而是先说道：“我先跟你说清楚。这柄剑，洛门立派数百年，只有五个人能拔出来。第一位是开派祖师，第二位是第二代掌门，第三位是第五代掌门，第四位——是我。第五位，是第三代掌门，但他拔出来之后，被剑中蕴含的剑气反噬，经脉尽断，卧床三年，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但修为尽废，从此不能再握剑。”
他看着李长寿，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你确定要看吗？”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确定。”
洛白衣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剑匣的两端，然后缓缓打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剑匣打开的过程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打开一只普通的木盒。但就在剑匣完全打开的刹那，李长寿感觉整间石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剑匣中弥漫开来，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心跳也漏跳了一拍。
他看到了那柄剑。
剑身很长，比寻常的剑要长出至少一尺有余，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银色，像是凝固的月光。剑身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光滑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剑刃并不锋利，甚至有些钝，像是还没有开刃。但李长寿看着那柄剑，却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那柄剑明明没有发光，却给人一种极其明亮的感觉，亮到刺眼，亮到不敢直视。他移开目光，又忍不住想看。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冰原上，头顶是高悬的冷月，脚下是无垠的冰雪，四面八方都是刺目的白光，无处可逃。
洛白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将他从那片幻象中拉了回来：“感觉到了？”
李长寿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洛白衣合上剑匣，那股压迫感也随之缓缓消散。石室中的空气仿佛重新流动起来，李长寿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洛白衣将剑匣重新放回石台上，转过身，看着李长寿，说道：“这柄剑，配合洛门世代相传的《洛神剑诀》，据说可以开天地一线。”
李长寿问道：“什么叫‘开天地一线’？”
洛白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也没见过。据说那是洛神剑诀的最高境界，练成之后，一剑斩出，可以劈开空间，连接天地。历代掌门中，只有开派祖师真正练成过。第二代掌门练到了第八层，第五代掌门练到了第六层。我——练到了与开创者一样的境界。”
洛门历代以来，能将洛神剑诀修炼大成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初代开创者，一个是洛白衣。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李长寿已经听出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连师祖这样的人物，都只练到了第九层，那这门剑诀的难度，可想而知。
洛白衣拍了拍手，像是要驱散空气中残留的凝重气氛：“行了，看也看了，走吧。这里寒气重，待久了不好。”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李长寿，说了一句，“等你什么时候能把那三招剑法练到不用脑子想、手脚自然会动的程度，我可以考虑让你试着拔一次这柄剑。”
李长寿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他跟着洛白衣走出石室，身后那扇厚重的门再次缓缓合拢，将那只乌黑的剑匣，连同那柄沉睡了数百年的神剑，一同锁回了黑暗之中。走廊里的油灯依旧在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像是两株在风中摇曳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