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阳光正好。
洛白衣让人把饭桌搬到了大殿上。不是那种矮几,是正经的八仙桌,上了黑漆,桌面擦得锃亮。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红烧豆腐,一碗梅菜扣肉,外加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旁边放着一桶米饭,冒着白汽,米香混着菜香,在大殿里弥漫开来。李长寿端着碗,坐在洛白衣右手边,面前是一碗堆得冒尖的米饭。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大殿空荡荡的四周,总觉得在这么金碧辉煌的地方吃饭有些别扭,但师父没说啥,他也不好开口。
洛白衣已经动筷子了。他夹起一块梅菜扣肉,送入口中,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米饭。吃相不算难看,但也绝对谈不上优雅,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吃一顿普通的午饭。
“门主。”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洛白衣头也没抬,继续扒饭:“进来。”
韩深、赵北望、苏慕白三人鱼贯而入。他们看到大殿中央那张八仙桌和桌上那几道家常菜时,都不由得愣了一下。在他们的印象中,门主用餐应该是在专门的膳厅,有专门的厨子伺候,菜品精致,礼仪周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摆一张普通的八仙桌,吃三菜一汤。
洛白衣咽下口中的饭,用筷子指了指桌边空着的三张凳子:“坐。吃了没?没吃的话自己盛饭。”
三人对视了一眼。韩深率先拱手道:“门主,属下等已经用过午饭了。”
“用过就坐着。”洛白衣没有强求,又夹了一块豆腐,“叫你们来,是有些话要问你们。”
三人在桌边坐下。李长寿端着碗,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腾出位置。洛白衣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漱了漱口,吐在旁边的痰盂里,然后用帕子擦了擦嘴。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着三人,开口道:“你们以前在朝廷当官的时候,一年俸禄多少?”
韩深答道:“回门主,属下在户部任职时,年俸纹银一百二十两,外加禄米若干,折合下来,总计约一百五十两左右。”
赵北望紧跟着答道:“属下在兵部时,年俸纹银一百八十两,外加各项补贴,合计约二百两出头。”
苏慕白等两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学生未曾入仕,不敢妄议朝廷俸禄。但先父在时,曾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年俸约为纹银一百六十两。”
洛白衣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们知道,洛门现在给你们开的俸禄是多少吗?”
三人沉默了片刻。韩深开口道:“属下暂代账房事务,月俸纹银二十两,年计二百四十两。”赵北望道:“属下在外务堂,月俸纹银十八两,年计二百一十六两。”苏慕白道:“学生在藏书阁抄书,月俸纹银五两,年计六十两。”
洛白衣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三人,缓缓说道:“也就是说,洛门给你们开的俸禄,比朝廷给你们的只多不少。尤其是你,苏慕白——你在朝廷连个品级都没有,在洛门却能拿到六十两一年。这个数目,够一个五口之家在中等城镇过上不错的日子了。”
苏慕白拱手道:“门主恩典,学生铭记在心。”
洛白衣摆了摆手:“别急着谢。俸禄给得高,要求自然也高。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如实回答。”三人都坐直了身体。
“你们觉得,如今的朝廷,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大殿内安静了片刻。韩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率先开口:“回门主,属下以为,朝廷最大的问题,在于‘上下不通’。政令出不了京城,到了地方便走了样。上面的人不知道下面的人在做什么,下面的人也不敢让上面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层一层的欺瞒,一层一层的敷衍,最终受害的,是底层的百姓。”
洛白衣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赵北望。赵北望抱拳道:“门主,属下以为,朝廷最大的问题,在于‘赏罚不明’。有功者不赏,有过者不罚。能干的人被排挤,会钻营的人步步高升。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庸碌之辈,真正有才干的人要么心灰意冷,要么被迫同流合污。”
洛白衣依然没有表态,目光落在苏慕白身上。苏慕白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门主,学生以为,前面两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但学生以为,朝廷最大的问题,在于‘失了民心’。”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朝廷存在的根基,不在于有多少军队,不在于有多少银两,而在于百姓是否信任它。如果百姓觉得朝廷是站在他们那边的,朝廷便能稳固;如果百姓觉得朝廷是与他们为敌的,朝廷便离崩塌不远了。如今的情况,恕学生直言——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已经不多了。”
他说完,大殿内安静了片刻。洛白衣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茶杯,看着三人,缓缓说了一句:“你们说得都很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入,将他的红衣映照得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他望着远处被阳光照耀的山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们在朝廷待过,知道朝廷的规矩和运作方式。你们也因为各种原因被朝廷抛弃了。如今你们在洛门,我愿意用你们,也希望你们能对得起我给你们的俸禄。”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韩深,从今日起,你正式接任洛门财务总管。赵北望,你接任外务堂总管。苏慕白,你留在藏书阁,兼任文书房主事,负责起草和审核门内所有公文。”
三人同时站起身来,拱手行礼:“谢门主!”
洛白衣摆了摆手:“别急着谢。我有言在先——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内,如果你们的表现让我满意,便正式任命。如果让我发现你们有任何徇私舞弊、中饱私囊的行为——你们应该知道,我对付叛徒的手段。”
三人的脸色都微微凝滞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韩深拱手道:“属下谨记。”赵北望抱拳道:“属下绝不负门主信任。”苏慕白躬身道:“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洛白衣点了点头,坐回桌边,重新拿起筷子:“行了,饭还没吃完呢。你们要是没事,就先去熟悉一下自己的新差事吧。住处会有人给你们安排。”
三人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大殿。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李长寿一直默默地坐在旁边,端着碗,听着师父和那三人的对话。他虽然很多地方还听不太懂,但他能感觉到,师父对这三人是满意的。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洛白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李长寿愣了一下,放下碗,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答道:“弟子觉得,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但有没有本事,和能不能用好,是两回事。”
洛白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李长寿,眼中带着一丝意外的神色:“哦?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弟子。”李长寿诚实地回答,“弟子自己想的。以前在柳庄的时候,爷爷请过一个账房先生,本事很大,算账又快又准,但他和庄里的其他人合不来,待了不到半年就走了。后来换了一个本事不如他的账房先生,反而一直做到了现在。”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夹起最后一块梅菜扣肉,放进李长寿的碗里:“吃肉。正在长身体,别光吃饭。”
李长寿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扣肉,应了一声,夹起来,送入口中。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酱香浓郁,带着梅菜特有的咸鲜。他嚼着那块肉,忽然觉得,今天的午饭,似乎比往常更香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