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洛神山后山的演武场上,露水未干。李长寿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他双手握着一柄木剑,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剑尖指地,剑身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双臂微曲,膝盖微弯,重心下沉。这是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但洛白衣要求他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站足一个时辰。腿在发抖,手臂在发酸,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动。
洛白衣坐在不远处的树桩上,手里拎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酒葫芦,偶尔抿一口,目光落在李长寿身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他没有指点,没有纠正,只是看着。一个时辰到了。洛白衣放下酒葫芦,站起身来,走到李长寿面前,伸出手指,在他握剑的手背上轻轻弹了一下。李长寿的手猛地一颤,木剑差点脱手飞出。
“松了。”洛白衣说道。
李长寿咬了咬牙,重新握紧剑柄。洛白衣没有多说,转身走回树桩旁,坐下,又拎起了酒葫芦。他没有教任何招式,没有讲解任何心法,只是让李长寿站了一个时辰的桩,然后便让他回去了。第二天,依然是站桩。第三天,还是站桩。第四天,李长寿终于忍不住了,在站完一个时辰的桩后,开口问道:“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练剑?”
洛白衣正在喝酒,听到这个问题,放下酒葫芦,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以为你刚才在做什么?”
李长寿愣了一下:“站桩?”
“站桩,就是练剑。”洛白衣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手中的木剑,轻轻往上一抬。李长寿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跟着抬了起来,剑尖指向天空。
“剑不是用手臂挥的。”洛白衣松开手,退后半步,“是用脚、用腰、用背、用肩、用肘、用腕——用全身去带动。你站桩,练的就是这个。什么时候你能站到忘记自己的手臂在哪里,忘记自己手中握着剑,剑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到那时候,再学招式,事半功倍。”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重新摆好姿势,继续站桩。洛白衣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然后坐回树桩上,继续喝他的酒。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七天。第八天清晨,李长寿照例来到演武场,却发现洛白衣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那棵树桩上。树桩旁放着一封信,信封上用墨笔写着三个字——“照此练”。李长寿拿起信,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画着几个简单的人形,标注着出剑的路线和发力要点。没有文字说明,只有图画。他看了几遍,将画中内容记在心中,然后放下信,拿起木剑,开始按照画中的路线练习。
洛白衣这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与此同时,洛神山大殿内,一场关于人事任命的议事,正在进行。
洛白衣坐在高台上,面前的长条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这些奏折是过去几天里,由洛门各部门负责人和各地分舵呈上来的,内容只有一个——推荐接替那些被清洗的长官的人选。大大小小,共计四十余份,推荐的人选有十几个。名字被反复提及,有的出现三五次,有的出现十几次。洛白衣一份一份地翻看着,看得很慢,每一份都从头看到尾,不跳过任何一个字。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将这些奏折全部看完。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他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名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候在一旁的老仆说道:“去把这三个人叫来。”
老仆接过纸,看了一眼那三个名字,躬身退下。
第一个被叫来的人,名叫韩深。他今年四十一岁,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像是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走进大殿时,步伐沉稳,不卑不亢,对着高台上的洛白衣拱手行礼,动作标准而得体。洛白衣没有让他坐下,只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你以前在朝廷当过官?”
韩深回答道:“是。曾任户部主事,从六品。”
“为什么被贬?”
“因为不肯在一份虚假的赈灾账目上签字。”韩深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上司暗示我,只要签了字,年底考核便能评优,三年内有望升迁。我没有签。后来他们找了个借口,将我贬为县丞。我便辞官了。”
洛白衣没有接话,又问道:“你来到洛门之后,做过什么?”
“在账房做了三年账房先生。”韩深回答,“前任总管洛书藏被革职后,临时接管账房事务,至今。”
洛白衣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说道:“你回去吧。”
韩深没有多问,拱手行礼,转身走出了大殿。
第二个被叫来的人,名叫赵北望。他比韩深年轻一些,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走路带风,像是一个行伍出身的武人。他走进大殿,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赵北望,见过门主!”
洛白衣看着他,问道:“你以前在朝廷当过官?”
“是!曾任兵部郎中,从五品!”赵北望的声音依然洪亮。
“为什么被贬?”
“因为上书弹劾兵部尚书贪污军饷!”赵北望毫不犹豫地答道,“证据确凿,但上面压下来了。结果我被扣了一个‘诬告上官’的罪名,贬去岭南。我没去,半路跑了,辗转来到洛门,已经四年了。”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在洛门做过什么?”
“管过三年的器械库,后来调到外务堂,负责对外交涉。”赵北望答道。
洛白衣点了点头:“你回去吧。”
赵北望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出大殿。
第三个被叫来的人,与前两个都不同。他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秀,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中握着一卷书,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备考的书生。他走进大殿时,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平静,对着洛白衣拱手行礼,动作从容。洛白衣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苏慕白。”年轻人的声音温和而有礼。
“你以前在朝廷当过官吗?”
“没有。”苏慕白回答,“学生的父亲曾在朝廷为官,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后来因为一卷诗文触怒了权贵,被构陷下狱,病死狱中。学生便断了科举入仕的念头,四处游学,三年前来到洛门,在藏书阁做了一名抄书匠。”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来洛门三年,都读了些什么书?”
苏慕白回答道:“洛门藏书阁中,经史子集共计四千余卷。学生不才,已通读十之七八。”
洛白衣挑了挑眉:“十之七八?也就是说,你三年读了三千多卷书?”
“是。”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回去吧。”
苏慕白拱手行礼,转身走出了大殿。
三人都离开后,大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洛白衣坐在高台上,面前摊着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宣纸。他提起笔,在第一个名字“韩深”旁边,批了几个字:“可用,掌财务。”在第二个名字“赵北望”旁边,批了:“可用,掌外务。”在第三个名字“苏慕白”旁边,他停笔沉默了片刻,然后批了四个字:“大用,掌文书。”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大殿高高的穹顶,沉默了片刻,然后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朝廷不要的人,我要。”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