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白衣决定回洛门的那天，凤凰花村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如牛毛，飘飘洒洒地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推开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远处的山峦被雾气笼罩，像是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墨画。院中那棵小凤凰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李长寿正在井边打水，看到洛白衣难得地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衣，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柄他从未见过的剑。那柄剑的剑鞘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铁锭，但李长寿总觉得那柄剑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让他不敢多看。
“师父，我们要出门吗？”李长寿放下水桶，问道。
洛白衣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回洛门。”
李长寿愣了一下。他来到凤凰花村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几乎已经忘记了洛门的存在。他以为师父会一直待在这个小村落里，喝酒，读书，教他练剑，直到他长大成人。他没想到师父会突然提出要回去。
“收拾一下。”洛白衣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今天就走出门。”
李长寿没有多问，转身回屋，将自己那几件换洗衣裳打成一个小包袱，又将那本《洛神引》和那柄漆黑的匕首小心地揣入怀中。他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数月的小屋——那张木板床，那张书桌，那盏油灯，墙上那幅写着“好好活着”的字——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门。
洛白衣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他了。他站在那棵小凤凰树下，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红衣上，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他看了一眼李长寿那小小的包袱，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村口走去。
李长寿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这座住了数月的小院落。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的。
从凤凰花村到洛门，他们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当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时，李长寿再次看到了那座矗立在云雾之中的巨大石门。与上一次来时不同，这一次，石门前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石门一直延伸到广场深处，粗略望去，至少有数千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衣袍，腰间悬着长剑，整整齐齐地站在暮色中，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风吹动衣袂的猎猎声响，和数千人呼吸交织成的低沉嗡鸣。
洛白衣在石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片沉默的人群，看着那些熟悉的和陌生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穿过石门，走进广场，那些白衣弟子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阵风吹过麦田，掀起层层波浪。
“恭迎门主回山！”
数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震得李长寿的耳膜嗡嗡作响。他跟在洛白衣身后，感受到那些跪在地上的弟子们投来的目光——有敬畏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几道带着隐隐敌意的。他低下头，不去与那些目光接触，只是默默地跟着洛白衣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广场两侧，站着几个人。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单膝跪地，而是笔直地站着，双手抱拳，微微躬身。他们的年龄各不相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深沉如渊的气息，显然都是天境以上的修为。
洛白衣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面容清癯，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两盏在暮色中燃烧的灯火。他对着洛白衣，深深一揖，声音苍老而洪亮：“洛长念，恭迎门主回山。”
他身后，一个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跟着抱拳：“洛千鹤，恭迎门主回山。”
一个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的壮汉朗声道：“洛蒴，恭迎门主回山。”
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手持折扇的书生微笑道：“洛启蒙，恭迎门主回山。”
一个红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一股妩媚的笑意，声音清脆如铃：“洛樱瞳，恭迎门主回山。”
一个面容古朴、身形挺拔的中年剑客，声音沉稳：“洛长秋，恭迎门主回山。”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洛之子，恭迎门主回山。”
最后一个，是一个身材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说道：“洛皇顺，恭迎门主回山。”
八个人，八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但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足以让周围的空气为之凝滞。他们便是洛门这一代最顶尖的八位天境高手，洛门的中流砥柱，也是洛白衣离开的这十二年间，维系洛门运转的核心力量。
洛白衣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大殿前的台阶上，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那数千名单膝跪地的弟子。暮色笼罩着整座洛神山，夕阳的余晖将他的红衣映照得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广场上那数千名弟子齐齐低下了头。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抬头，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在暮色中回荡。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质疑：“门主离山十二年，如今回来，可曾想过——这十二年间，洛门是如何撑过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跪在人群前列的中年弟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刚毅，目光直视着洛白衣，没有丝毫退缩。他的修为不低，至少在通玄巅峰以上，但在这满广场的天境高手面前，他的质问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大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有人在心中默默为这个大胆的同门捏了一把汗。
洛白衣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中年弟子昂首道：“弟子洛星河。”
洛白衣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洛星河，你问得很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那数千名弟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离山十二年，洛门能屹立不倒，靠的不是我一个人。靠的是长念、千鹤、洛蒴、启蒙、樱瞳、长秋、之子、皇顺——靠的是你们每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夺权，也不是为了彰显什么。我只是回来履行我作为门主的职责。如果有人觉得我不配坐这个位置，可以站出来，当面跟我说。”
广场上一片死寂。没有人敢站出来。洛星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重新跪好。
洛白衣没有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大殿。
李长寿跟在他身后，跨过大殿门槛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上那数千名弟子。他们依然跪在那里，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在暮色中静静地等待着什么。他忽然觉得，这座山，这些人，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大殿内，烛火已经点亮。
洛白衣站在祖师画像前，背对着门口，沉默了很久。李长寿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洛白衣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长寿，你觉得，我这个门主，当得称职吗？”
李长寿没想到师父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诚实地回答：“弟子不知道。弟子只知道，师父教我的东西，很有用。”
洛白衣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自嘲，又带着一丝欣慰。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长寿的肩膀，然后转身，朝大殿外走去。
他的红衣在烛火中摇曳，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