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鸡叫头遍。
李长寿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睁开眼,窗外还是一片混沌的青灰色,寒气透过窗纸渗进来,冻得他鼻尖发凉。他披衣起身,推开门,冷风扑面,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靛蓝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把宽刃厚背刀。他面容粗犷,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此刻正拧着,透着一股不爽利。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精瘦如猴,手里攥着两枚铁胆;另一个则矮墩墩的,像座铁塔,双手垂在身前,指节粗大。
“你就是洛白衣收的那个徒弟?”粗犷汉子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又糙又硬。
李长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皮革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他昨晚睡得晚,此刻脑袋还有些发沉,但眼神已经清醒了。
“问你话呢!”那精瘦汉子把玩着铁胆,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咱们洛门,可从来没有这种乳臭未干的弟子。”
李长寿没理他,侧身让开门口:“有事?”
那矮墩墩的汉子往前挪了一步,地面似乎都颤了颤。他瓮声瓮气地说:“听说你连内功都不会,就凭那三脚猫的剑法,也配进洛门?今天老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让洛门主为你破例!”
话音未落,他猛地踏前一步,右脚重重跺在青石板上。“轰”的一声闷响,院里的落叶都跳了一下。一股蛮横的劲气顺着地面传来,震得李长寿脚底发麻。
李长寿眼神一凛,没有后退。他脚下生根,腰马合一,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冲击力。鼻腔里闻到的土腥气中,混入了一丝危险的铁腥味。
“脾气还挺硬。”那精瘦汉子冷笑一声,手中铁胆突然脱手,一上一下,如同两条黑蟒,悄无声息却迅疾无比地砸向李长寿的太阳穴和胸口。破空声尖锐刺耳。
李长寿不闪不避,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出。“叮!叮!”两声脆响,铁胆被精准地点中,轨迹一偏,擦着他的身体飞过,砸在院墙上,留下两个浅坑。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震得他虎口发麻。
“有点意思。”那粗犷汉子——洛奎,终于开口了。他一步跨出,宽刃刀虽未出鞘,但刀鞘如棍,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这一下,势大力沉,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呜呜的响声。
李长寿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一晃,竟从刀鞘与身体的狭小缝隙中钻了过去。他能感觉到刀风刮过脸颊的刺痛,甚至闻到了刀鞘上桐油味。下一瞬,他出现在洛奎身侧,一记手刀劈向对方肋下。
洛奎反应极快,回鞘一挡。“铛”的一声巨响,如同洪钟大吕。李长寿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胸口发闷,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他落地后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就这点本事?”洛奎不屑地撇嘴。
李长寿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整呼吸。他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昨夜通宵研读的心法此刻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时,院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踱步而入,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规律的“咔哒”声。他身后跟着一个红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手里把玩着一柄三寸长的精钢匕首,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最后面是个瞎眼老道,手持拂尘,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无缥缈的云上,悄无声息。
“行了,奎子,别欺负小孩了。”灰衣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含着口沙子。
洛奎等人立刻收势,退到一旁。
老者走到李长寿面前,打量着他:“小子,叫李长寿?听说你师父收你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拜师礼都没有?”
李长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这老者身上有股陈年书卷的霉味,还有淡淡的檀香味,听着那两颗核桃转动的咔哒声,让人心烦意乱。
“我是洛文山。”老者指了指身后的少女和老道,“这是我师侄女洛红衣,那是师弟洛云道长。我们几个,都是你师伯辈的。”
李长寿沉默着,算是打过招呼。
洛红衣咯咯一笑,声音清脆,却带着刺:“师侄,听说你连内功都不会?要不要姐姐教你几招‘红粉骷髅’的阴柔手法?”
李长寿没理她,目光落在那个叫洛云的老道身上。老道虽然眼睛瞎,但似乎能“看”到他的视线,淡淡开口:“贫道这‘太乙分光剑’,讲究的是神游太虚,剑出无我。小友有兴趣见识一下么?”
李长寿依旧沉默。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群饿狼围住的小羊,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不同程度的敌意和好奇。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众人抬头。
只见洛白衣不知何时坐在了东厢房的屋顶上,手里拎着个酒葫芦,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显眼的红衣,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师兄!”洛奎等人立刻抱拳行礼,但脸上的不服输劲儿还是没压下去。
洛白衣没理他们,只是低头看着李长寿,懒洋洋地问:“被揍了?”
李长寿抿了抿嘴,没说话。
“也是。”洛白衣打了个哈欠,“毕竟你连内功都不会。”
他顿了顿,又看向院里的几个师弟师妹,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不过,既然进了我洛门,那就是我的人。我的人,只有我能打,也只能我打。你们要是把他打坏了,以后谁给我提酒?”
洛奎等人面面相觑,虽然不甘,但还是齐声应道:“是,师兄。”
洛白衣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对李长寿招了招手:“行了,别杵着了。跟我来,教你点真东西。”
说完,他身形一晃,像一片红叶般飘下屋顶,落在院墙外。
李长寿看了眼院里神色各异的师伯师叔们,一言不发,转身跟了出去。
墙外是一条山涧,水汽弥漫,带着苔藓和腐叶的湿冷气息。洛白衣站在一块青石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本小册子,丢给李长寿。
“喏,拿去。”
李长寿接住,入手冰凉。封皮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触感粗糙。翻开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洛神引》
“这是我们洛门的入门心法,也是唯一的心法。”洛白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管是谁,想进洛门,先改姓洛。姓了洛,才有资格学这个。否则,哪怕你天资再高,也只能是外门杂役,一辈子摸不到内功的边。”
李长寿抬头:“为什么?”
“没为什么。”洛白衣坐在旁边的树桩上,仰头灌了口酒,“规矩就是规矩。几十年来,没人敢问为什么,也没人敢打破。你是我破例收的第一个徒弟,自然也得守这个规矩。”
“但是我可以为你破一破洛门传承数百年的规矩,洛白衣幽幽地说道。”
他顿了顿,看着李长寿,眼神难得认真了些:“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等你什么时候把这三招剑法练到不用脑子想,手脚自然会动的程度,我再教你更深的。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洛门上下,必须姓洛。”
李长寿低头看着手中的《洛神引》,没有立刻去翻看。他闻到了山涧湿润的水汽,听到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
他抬起头,看向洛白衣:“师父,这心法,难吗?”
洛白衣咧嘴一笑,带着几分醉意:“难?不难。就是稍微练岔了,容易经脉逆流,变成白痴。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又灌了一口酒,仿佛刚才那句恐吓只是句玩笑。
李长寿没说话,只是默默翻开第二页。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手中的兽皮册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也带来了洛白衣身上浓烈的酒气。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阅读那些晦涩的口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