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洛海青已经回去了。他走的时候没有让李长寿送,只是提着那个空了食盒,拄着竹杖,慢悠悠地消失在村巷的拐角。月光洒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棵在风中摇曳的老树。
院子里只剩下洛白衣和李长寿师徒二人。石桌上的碗碟已经收拾干净,只剩下一壶残酒和两只杯子。洛白衣没有回屋的意思,依旧靠在竹椅上,望着头顶那片缀满繁星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李长寿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他还在回味那本无名心法,将口诀在心底默念了几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每一个字。夜风吹过,带着秋露的凉意,他打了个寒噤,但没有起身加衣服。
洛白衣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李长寿的耳中:“乖徒儿,柳庄那位老爷子——柳青崖——是你什么人?”
李长寿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师父会突然问起这个。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道:“是我爷爷。”
洛白衣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等着他继续说。
李长寿抬起头,望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山峦,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从小跟着爷爷长大。他教我识字,教我做人,教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他对我很严厉,但也很疼我。我犯错的时候他会罚我,但罚我之后,又会偷偷让楠木姑姑给我做好吃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后来他说要去云游天下,找一些老朋友叙叙旧,便离开了柳庄。走之前他跟我说,等他回来的时候,要考校我的功课,如果我不够努力,他就要罚我抄一百遍《论语》。”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他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如果他回来的时候,发现柳庄已经没了——发现福禄叔、笑春姨、一心爷爷、楠木姑姑,还有渊叔……他们都不在了——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情绪,继续说道:“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报仇的。他会拿起他那柄很多年没有用过的剑,杀到京城去,杀到那些下令灭门的人面前,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全部杀光。然后他会来到我的面前,问我——清玄,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柳庄?”
他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洛白衣听完,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你恨吗?”
李长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握剑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恨。我恨那些杀死他们的人。我恨我自己太弱小了,保护不了他们。我恨不得现在就提着一把剑,杀到那些人面前,把他们一个个都砍成肉酱。”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没有停下来:“可是师父告诉我,要我好好活着。一心爷爷也说过,要我好好活着。所以我不能去送死。我要活着,活到我有能力报仇的那一天。”
洛白衣看着他,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李长寿的头顶,像是一个长辈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会等到那一天的。”
李长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嗯。”
夜风拂过,吹动院中那棵小凤凰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酒杯旁,落在师徒二人的肩头。洛白衣收回手,端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然后拿起酒杯,对着天上的月亮,轻轻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望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峦,轻声说了一句:“柳青崖……我听说过他。他是个好人。”
李长寿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师父的侧脸,看着他那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落寞的轮廓,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紧握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
他告诉自己:要等。要等自己足够强大的那一天。那一天一定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