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凤凰花村的傍晚便来得早了。
太阳刚落山，暮色便从山脚下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像是一盆清水里滴入了一滴墨，缓缓晕开，将整座村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昏暗之中。村口那棵巨大的凤凰树，花期已过，满树红花落尽，只剩下苍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一幅用焦墨画出的工笔画。
李长寿今天没有练剑。
洛白衣破天荒地没有在树下喝酒，而是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翻来覆去地看。那册子已经泛黄，边角卷曲，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李长寿从井边打水回来，看到师父难得没有喝酒，而是在看书，心中有些好奇，但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去做自己的事情。
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李长寿去开门，看到洛海青站在门外。他今天没有拄那根竹杖，而是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盖着盖子，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沾着几点油渍，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老爷爷，您怎么来了？”李长寿侧身让开门口，请他进来。
洛海青笑了笑，提了提手中的食盒：“做了点吃的，给你师父送来。”
李长寿接过食盒，引着他走进院子。洛白衣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册子，看到洛海青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老洛，你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洛海青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混着油脂的焦香和糖色的甜香，还有一种独特的酒香，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发酵成一种令人食欲大动的诱惑。
食盒里装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碗红烧肉。肉块切得大小均匀，色泽红亮，肥瘦相间，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般的光泽。肉皮炖得晶莹剔透，轻轻一碰便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化开。另一样是一壶酒。酒液呈现出一种漂亮的琥珀色，清澈透亮，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壶口飘出的香气与红烧肉的肉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洛白衣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坐直了身体，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神色。洛海青将红烧肉和凤凰酒在石桌上一一摆好，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碟腌萝卜，青白相间，切得薄如蝉翼，码放得整整齐齐。他做完这一切，退后一步，看着洛白衣，笑着说道：“尝尝，刚出锅的。”
洛白衣没有客气，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嚼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微微挑眉，再到最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放下筷子，端起那杯凤凰酒，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缓缓化开，带着凤凰花特有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他放下酒杯，看着洛海青，认真地说了一句：“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凤凰酒香甜可口，回味悠长。老洛，你的手艺又精进了。”
洛海青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摆了摆手：“年纪大了，别的事做不了，只能在灶台上琢磨琢磨。”
洛白衣没有接话，又夹起一块红烧肉，细细地嚼着，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他吃了几块肉，喝了几口酒，忽然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吟道：
“凤凰花下凤凰楼，凤凰楼上凤凰游。红烧肉配凤凰酒，神仙来了也不走。”
吟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洛海青也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晚辈看到长辈开心的欣慰。他给洛白衣又斟了一杯酒，然后转向李长寿，温和地说道：“徒儿，你也尝尝。这红烧肉炖了一下午，骨头都炖酥了。”
李长寿看了洛白衣一眼，见他点了点头，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较小的肉，送入口中。肉块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肉炖得极其软烂，几乎不需要咀嚼，便在舌尖上化开。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的部分酥而不柴，酱香和肉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带着一丝冰糖的甜味和八角桂皮的香气，层次丰富，令人欲罢不能。
他又夹了一块，这次吃得慢了一些，细细地品味着那股在舌尖上缓缓化开的油脂香。他忽然想起柳楠木做的红烧肉。柳楠木也喜欢做这道菜，她做的红烧肉偏甜，酱油放得重，颜色比这碗更深，味道也更浓烈。他低下头，看着碗中那块琥珀色的肉块，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它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咀嚼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洛白衣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洛海青也注意到了李长寿那一瞬间的失神，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给他夹了一块肉，放在他的碗边，然后转移话题道：“孩子，你师父有没有教你内功心法？”
李长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师父只教了我三招剑法，还没有教过内功。”
洛海青看了洛白衣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洛白衣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本来想再过一段时间再教你的。既然老洛问起来了，那就今晚吧。”
他站起身来，走到屋里，片刻后走了出来，手中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那册子比洛海青的食盒还要陈旧，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边角卷曲，纸张泛黄，像是随时会碎裂。他走到李长寿面前，将那本册子递给他。
李长寿双手接过，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封面没有书名，只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树。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勿助勿忘，似守非守。如鸡抱卵，如龙养珠。”
洛白衣在他对面坐下，难得地用认真的语气说道：“这门心法没有名字。是我年轻时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后来觉得还算好用，就一直用到了现在。它不是什么绝世神功，练了也不会让你天下无敌。但它有一个好处——稳。稳扎稳打，不急不躁，不会走火入魔。你每天睡前练一遍，练上几年，自然能看到效果。”
李长寿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感觉手中的分量比想象中要重得多。他抬起头，看着洛白衣，认真地说道：“弟子记住了。”
洛白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洛海青坐在一旁，看着这对师徒，苍老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凤凰酒，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望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峦，心中默默想道：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夜风拂过院子，吹动那棵小凤凰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田野里，传来几声蛙鸣，此起彼伏，像是在为这个宁静的夜晚伴奏。石桌上的红烧肉已经吃了一半，凤凰酒也见了底。洛白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是因为那碗红烧肉，还是因为那壶凤凰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李长寿坐在一旁，借着暮色最后的一点微光，翻看着那本无名心法。他将那几行口诀默念了几遍，记在心里，然后合上册子，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逐渐亮起的星空，心中忽然变得很平静。他想，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