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寿在九十六家书库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看封面，看扉页上的题字，看那些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字迹。他看到了少林、武当、峨眉、昆仑、点苍、衡山、崆峒、青城、华山、泰山、恒山、嵩山、天左门、天音宗——大大小小三百余家门派的武学典籍，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书架上，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队，等待着某一天被人重新唤醒。直到夕阳的余晖从高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黄色的光带，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将手中最后一本书放回原位，转过身，发现洛白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酒葫芦。
“看完了？”洛白衣问道。
李长寿摇了摇头：“太多了，看不完。”
洛白衣“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外走去，随口丢下一句：“跟我来。”
李长寿连忙跟上。两人穿过几条回廊，绕过一座假山，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铁门通体乌黑，表面布满了铆钉，看上去沉重无比。门环是一只铜铸的狴犴，呲牙咧嘴，神态威猛。洛白衣从腰间取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锁芯内部传来一阵机械转动的咔哒声，像是某种精密的结构被依次解锁。他握住门环，用力一拉，铁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一股混合着铁锈、陈年木料和冷冽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长寿跟着洛白衣走进门内，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间比书房还要宽敞的库房，呈长方形，纵深至少有二三十丈。屋顶很高，横梁上悬挂着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幽暗的空间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沿着墙壁，摆放着一排排兵器架，有木制的，有铁制的，有的已经陈旧得发黑，有的还泛着崭新的光泽。兵器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剑、刀、枪、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戈、镋、棍、槊、棒、拐、流星锤——十八般兵器，样样齐全。李长寿粗略扫了一眼，大大小小，至少有二百余件。每一件兵器旁边，都挂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字。
徒儿啊！你知道十八般兵器正统雅号（江湖武谚）都是什么吗？李长寿听到这句话，开口道：刀乃——百兵之帅（百兵之胆）、枪乃——百兵之王、剑乃——百兵之君、戟乃——百兵之魁、斧乃——百兵之猛、钺乃——百兵之威、钩乃——百兵之诡、叉乃——百兵之固、鞭乃——百兵之韧、锏乃——百兵之刚、锤乃——百兵之力、戈乃——百兵之古、镋乃——百兵之拦、棍乃——百兵之首（百兵之祖）、槊乃——百兵之霸、棒乃——百兵之朴、拐乃——百兵之巧、流星锤乃——百兵之变？
洛白衣，开心的合不拢嘴说道：对！
为师看过一本书上面记载了《十八兵器相克吟》：
刀为元帅虎行风，硬破长枪一线锋。
枪作君王游龙势，远压短兵步步封。
剑是君子身形巧，巧卸重锤蛮力攻。
戟称魁首勾矛并，巧卸单刀猛劈功。
斧逞雄威开山力，脆断青锋刃上踪。
钺扬天威横沙场，压尽长棍漫空冲。
钩藏诡道缠兵刃，夺尽诸兵手中锋。
叉立双股牢门户，拦断寒枪刺碧空。
鞭持柔索缠长柄，缚住杆兵进退穷。
锏带方棱无锋刃，碎刃摧铁破精工。
锤运千钧雷霆势，轻兵遇此尽摧崩。
戈循古法横啄击，近斗长枪势难雄。
镋展月牙拦四路，戟叉开合尽难通。
棍居始祖横扫阔，软索流星走位穷。
槊逞霸威摧重甲，寻常银枪难竞功。
棒秉朴刚贴身打，剑客游身无处容。
拐藏机变多弯折，锏锤直撞尽成空。
流星飞掣无定影，诸兵定势尽遭攻。
一物生来一物克，武林攻守自相通。
帅刀破王枪，君剑避锤刚。
魁戟缠单刃，猛斧断剑芒。
威钺压横扫，诡钩缴兵防。
固叉拦长刺，韧鞭缚杆长。
刚锏摧锋刃，力锤挫众强。
古戈欺近斗，拦镋困开合。
祖棍拘软索，霸槊破银枪。
朴棒贴身袭，巧拐挫直刚。
流星无定迹，万械尽相妨。
李长寿说道：师父真是好文采？
他走到最近的一架前，看到上面横放着三柄剑。第一柄剑身狭长，剑鞘是深蓝色的，上面镶嵌着细碎的银星，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旁边的木牌上写着：“秋月剑。原主：昆仑派掌门李宝润。白衣于景阳三年春，于昆仑之巅，以一剑败之，获此剑。”第二柄剑通体漆黑，剑鞘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但剑柄处隐隐透出一股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干涸的血迹。木牌上写着：“玄铁重剑。原主：河北剑豪孙破军。白衣于景阳五年秋，于黄河渡口，三剑破其成名绝技‘破军十三式’，获此剑。”第三柄剑极细，只有两指宽，剑身柔软，可以弯曲成一个圆弧。木牌上写着：“绕指柔。原主：江南女剑客苏叶娘。白衣于景阳七年春，于西湖断桥，以一指弹断其剑锋，获此剑。”
李长寿一一看过去，心中默默记下那些名字和年份。他走到另一架前，看到上面放着一杆长枪。枪身通体银白，不知用什么金属打造而成，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枪头尖锐，两侧开出深深的血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木牌上写着：“银龙枪。原主：河北枪圣秦万里。白衣于景阳九年冬，于燕山脚下，以掌破其枪势，获此枪。”旁边是一柄大刀，刀背极厚，刀刃却薄如蝉翼，呈现出一种矛盾的和谐。木牌上写着：“斩马刀。原主：辽东刀王呼延垗观。白衣于景阳十一年秋，于辽东草原，空手夺白刃，获此刀。”
他继续往前走，看到了更多兵器，也看到了更多名字。有一对短戟，名为“破云”，原主是东海双戟客；有一柄铁鞭，名为“惊雷”，原主是雷公鞭段九霄；有一对流星锤，名为“追风”，原主是塞外双雄；有一柄长槊，名为“裂天”，原主是北魏槊神拓跋野。他看到了大大小小两百余件兵器，每一件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来历，每一件都曾经属于某个名震一方的高手，然后被洛白衣击败，成为他的战利品。他站在那些兵器中间，仿佛能听到它们在沉默中发出的低鸣，像是那些曾经的主人在兵器中留下的一缕残魂，在诉说着当年的荣耀与不甘。
他走到库房的最深处，看到角落里放着一件与其他兵器格格不入的东西。那是一根竹杖。很普通的一根竹杖，大约一人高，拇指粗细，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泛着温润的棕黄色光泽。竹杖的一端略微弯曲，像是被手握久了自然形成的弧度。这根竹杖没有放在兵器架上，而是靠墙立着，像是一件被遗忘的旧物。旁边没有木牌，没有字，什么都没有。
李长寿好奇地伸出手，想要拿起那根竹杖。他的手指刚触碰到竹杖的表面，身后传来洛白衣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那根不行。”
李长寿的手停住了。他回过头，看到洛白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模糊，看不清喜怒。
“那根竹杖，是一位故人留下的。”洛白衣的声音很平淡，但李长寿总觉得那平淡之下，藏着一些他读不懂的情绪，“不是赢来的，是人家送的。不放牌子。”
李长寿收回手，没有再碰那根竹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位故人……还在吗？”
洛白衣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长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在了。”
李长寿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中，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靠在墙角的竹杖。他没有再问，转身跟了上去，顺手带上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锁芯重新咬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将那些沉默的兵器，连同它们背后的故事，一同锁回了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