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李长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练完剑,他都会去洛白衣的书房待一会儿。起初只是去帮忙整理书籍——洛白衣看书从来不归位,看完就随手一丢,地上永远铺满摊开的书卷。李长寿便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擦干净,放回原位。后来他渐渐发现,这间书房里的书,远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书房很大,这一点他第一夜就注意到了。但直到第三天,当他将最后一本散落在地上的书放回书架,退后半步打量整面墙壁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这间书房的规模。靠墙排列着巨大的紫檀木书架,一架挨着一架,从东墙延伸到西墙,又从西墙折向北墙,整整围了一圈。他粗略数了数——九十六架。每一架都有七层,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书,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隙。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合的气味,还有紫檀木特有的幽香,厚重而沉静,像是走进了某个古老王朝的藏书阁。
李长寿站在书房中央,环顾着这九十六架书,沉默了很久。他走到最近的一架前,踮起脚尖,从第三层抽出一本书。封面上没有书名,只画着一轮弯月和一片竹叶。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工整的小楷:“青城剑法·删减本。洛门第三代弟子洛青崖挑战青城派第七代掌教所得。”他愣了一下,又往后翻了几页。里面记载的剑招确实精妙,但每到关键处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刻意截断了一般。他又抽出旁边一本,封面上画着一座山峰,云雾缭绕。翻开第一页:“华山剑法·删减本。洛门第四代弟子洛羽云挑战华山派第九代长老所得。”再抽一本,封面上画着一柄刀:“霸刀刀法·删减本。洛门第五代弟子洛?喆挑战河北刀王所得。”
他一连抽了十几本,每一本的开头都写着类似的字样——某某门派某某功法,删减本,洛门第几代弟子挑战某人所得。他捧着那些书,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向坐在书桌后面的洛白衣。
洛白衣正在喝茶,看到他那一脸复杂的表情,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看出来了?”
李长寿点了点头:“这些……都是洛门从别的门派拿来的?”
“拿?”洛白衣纠正道,“是赢来的。洛门历代弟子,行走江湖,遇到各门各派的高手,便挑战之。赢了,便将对方的功法抄录一份,带回洛门,存档入库。”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抄回来的都是删减版。核心的精要部分,人家不会轻易示人。但即便是删减版,也足以窥见一斑。”
李长寿低头看着手中那本青城剑法,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洛门自己的功法呢?”
洛白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洛门自己的功法,不在这些书架上。”
李长寿等着他继续说。
洛白衣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幽幽地说道:“洛门自开派祖师立派以来,历代弟子共收集了天下大大小小三百余家门派的武学典籍,共计四千余卷,全部存放在这九十六架书架上。这些年来,不断有人来借阅,不断有人来抄录,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些书全部看完。”
他转过头,看着李长寿:“你想看的话,可以随便看。反正放在这里也是落灰。”
李长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本青城剑法,又看了看周围那密密麻麻的书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他仿佛能看到历代洛门弟子,行走在江湖上,与各派高手交锋,然后将对方的功法一笔一划地抄录下来,带回这座山中,存入这些书架。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才有了这九十六架书。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本青城剑法放回原处,然后沿着书架,一排一排地看了过去。他看到了少林的《罗汉拳》删减本,看到了武当的《太极剑》删减本,看到了峨眉的《拂尘功》删减本,看到了昆仑的《天罡掌》删减本,看到了天左门的《天左八脚》删减本,看到了天音宗的《金灿伏魔环》删减本,看到了点苍的《回风剑》删减本,看到了衡山的《云雾剑法》删减本,看到了崆峒的《七伤拳》删减本。他甚至还看到了一本来自西域密宗的《大手印》删减本,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残破,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翻译的人也不太熟练。
他一路看过去,走到靠北墙的最后一架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一架与其他书架没有什么不同,也是七层,也塞满了书。但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层的一本书上,便再也移不开了。那本书很薄,封面上没有画,只写着两个字——“柳诀”。字迹很熟悉,熟悉到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抽出那本书。入手很轻,只有薄薄的十几页。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行字,眼眶便热了。
“柳家拳法·入门篇。柳青崖着。”
他认得这个字迹。那是爷爷的字。他小时候,爷爷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用的就是这种略带颤抖的笔迹。他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爷爷握笔时手心的温度。他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几幅简陋的人形图,标注着出拳的路线和发力要点。那是柳家拳法最基础的几招,他从小就练过,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但此刻看着这些熟悉的图和字,他的眼眶却越来越热。
他站在那里,捧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站了很久。洛白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是你爷爷年轻时游历到洛门,与当时的洛门门主切磋了几招,临走时留下的。他说,柳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法,就只有这套粗浅的拳法,留着做个纪念吧。”
李长寿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本薄薄的册子,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和简陋的人形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用指背轻轻抚平了书脊上的一点褶皱。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另一架书前,继续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