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洛神山白天还喧闹得很,数千弟子散在各处练功说话,脚步声和谈话声混在一起,整座山都嗡嗡作响。但一入夜,便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所有的声音都沉了下去。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从远处的山林里传来,显得格外清晰。
李长寿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全是白天点名的场景。三千多个名字,三千多个人,每一个都姓洛。他想起那个叫洛星河的中年弟子,想起他那句“门主离山十二年,可曾想过洛门是怎么撑过来的”,想起老者念到洛无尘的名字时,广场上那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他从凤凰花村带来的那幅字——“好好活着”。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那四个字映照得朦朦胧胧。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乱,便索性披衣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和一丝凉意。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闷气散了一些。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想了想,然后鬼使神差地朝洛白衣的书房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想找师父说说话,也许只是想找个亮着灯的地方坐一坐。他沿着石板小路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便看到了那间书房。
书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像是一只温暖的琥珀。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隙,灯光从缝隙中漏出来,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李长寿走到门前,正要抬手敲门,忽然停住了。
他听到书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紧接着是“啪”的一声,像是一本书掉在了地上。然后是洛白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啧。”
李长寿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传来洛白衣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李长寿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他以前从来没有进过洛白衣的书房。他想象过这间书房的样子——应该是整齐的,安静的,充满书卷气的。但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书房很大,非常大。李长寿目测了一下,至少有五六十个平方,比他住的那间小屋大了四五倍都不止。屋顶很高,横梁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和兽纹,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砖,打磨得十分平整,砖缝细密,几乎看不到缝隙。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在烛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有厚有薄,有新有旧,有的书脊已经破损,有的还包着崭新的书封。
但这些都不是让李长寿愣住的原因。
让他愣住的原因是——地上全是书。
大大小小,厚厚薄薄,有的摊开,有的合着,有的倒扣着,有的散成了好几页,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大半个书房的地面。李长寿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几十本。他落脚的地方,已经是为数不多的空地了。
洛白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看。他面前的桌面上也堆满了书,有的翻开,有的叠放,有的被当作杯垫,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一只杯子。他抬起头,看到李长寿站在门口,一脸震惊地看着满地狼藉,挑了挑眉头:“怎么,没见过人看书?”
李长寿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见过,但没见过这么看的。”
洛白衣“嘁”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不再理他。
李长寿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书籍,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捡起脚边一本摊开的书。那是一本《山海经》,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还有一处水渍留下的痕迹。他合上书,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尘,然后走到书架前,找到一个空位,将书放了进去。
他又走回去,捡起第二本。这是一本《道德经》,书脊已经开裂,用白色的棉线重新缝过。他轻轻地将它放在书架上,挨着那本《山海经》。然后是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他一本一本地捡着,一本一本地擦拭,一本一本地归类放好。有的书他认得,比如《论语》《庄子》《史记》;有的书他没听过,比如《云笈七签》《淮南子》《周易参同契》;有的书他甚至看不懂书名,比如一本封面上只画着一柄剑、没有一个字的无名册子。他犹豫了一下,将那本无名册子单独放在了一个格子里,没有和其他书混在一起。
洛白衣坐在书桌后面,看似在看书,余光却一直跟着那个在房间里穿梭的小身影。他看着李长寿弯下腰,一本一本地捡起地上的书,用袖子擦去封面上的灰尘,然后踮起脚尖,将书放回书架上。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放好书之后,他还会退后半步,确认书摆放整齐了,才去捡下一本。
洛白衣看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书,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开口问道:“捡了多久了?”
李长寿正在将一本《水经注》放回书架,听到师父问话,回头答道:“没多久,刚捡完一排。”
洛白衣“嗯”了一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长寿继续忙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刚才捡的那本《山海经》,里面有没有提到一种叫‘狌狌’的野兽?”
李长寿放书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答道:“有。‘狌狌知人名,其为兽如豕而人面。’在《南山经》里。”
洛白衣挑了挑眉:“你读过?”
“以前在柳庄的时候,爷爷让我读过一些。”李长寿诚实地回答,“但没有读完。”
洛白衣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你觉得,那本《山海经》里记载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长寿没想到师父会突然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答道:“弟子觉得,不一定全是真的,也不一定是全假的。也许有些是真的,只是后来的人没见过,就以为是假的。”
洛白衣不置可否,又问:“那你觉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李长寿被问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本《搜神记》,想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弟子觉得……亲眼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听别人说的,也不一定就是假的。真真假假,要看自己怎么去判断。”
洛白衣听完这个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换了一个话题:“你刚才放书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一本书,封面上只画着一柄剑,没有书名?”
李长寿点了点头:“注意到了。弟子把它单独放在了一个格子里。”
洛白衣“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李长寿继续捡书。他捡到一本《诗经》的时候,发现书页中夹着一片干枯的凤凰花瓣。花瓣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薄如蝉翼,轻轻一碰就快要碎裂。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重新夹回书中,将书放回了书架。
洛白衣看到了这一幕,但没有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问道:“你练《洛神引》,练到第几层了?”
李长寿答道:“刚练到第二层。气走丹田的时候,还有些滞涩,不够顺畅。”
洛白衣点了点头:“正常。你才开始练,经脉还没有完全打通,气走丹田的时候感觉滞涩是正常的。等练到第三层,这种感觉就会慢慢消失。”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练功不要贪快,稳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弟子记住了。”
洛白衣又换了一个话题:“你觉得,洛门怎么样?”
李长寿放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诚实地回答:“弟子今天才第一天正式见到这么多人。还不太了解。”
洛白衣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道:“那你觉得,我这个门主,当得怎么样?”
李长寿没想到师父会又问这个问题。他放下手中的书,转过身,看着洛白衣,认真地答道:“弟子不知道师父当门主当得好不好。弟子只知道,师父教弟子的东西,弟子觉得很有用。师父说的话,弟子觉得有道理。这样就够了。”
洛白衣听完这个回答,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你倒是会说话。”
李长寿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捡书。
夜越来越深了。书房里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李长寿一本一本地捡着地上的书,洛白衣坐在书桌后面,时不时问他一两个问题。那些问题天马行空,毫无逻辑——有时候问他有没有看过某本书,有时候问他怎么看待某个典故,有时候问他练功时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有时候又突然问他觉得今天的月亮圆不圆。
李长寿一一作答。有的问题他能答上来,有的问题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就诚实地摇头说“弟子不知道”,洛白衣也不为难他,便换下一个问题。
他们就这样一问一答,不知不觉,窗外的夜色已经从浓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浅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是接力一般,将黑夜一寸一寸地撕开。
李长寿将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退后半步,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书脊,轻轻呼出一口气。他转过身,看到洛白衣依然坐在书桌后面,手中捧着那本无名剑谱,正在翻阅。他的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比白日里柔和了一些。
“师父。”李长寿叫了一声。
洛白衣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书都放好了。”
洛白衣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李长寿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师父,您一夜没睡,不困吗?”
洛白衣翻了一页书,幽幽地说道:“习惯了。”
李长寿不知道该说什么,便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洛白衣的声音:“长寿。”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洛白衣依然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但他的声音却比方才认真了一些:“你今晚做得很好。”
李长寿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弟子告退。”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晨光已经从天际线处漫了上来,将整座洛神山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淡金色中。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感觉一夜未眠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书房里,洛白衣放下手中的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令他满意的事情。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排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书架,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这小子……”
然后他又拿起那本书,继续看了起来。
李长寿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站在廊下,晨光已经从天际线处漫上来,将整座洛神山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淡金色中。他本该回去补个觉,但脑海中总盘旋着白天那个场景——老者捧着那本厚厚的点名册,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字,念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总觉得,那些名字里,藏着一些他还不知道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洛白衣的声音:“又怎么了?”
李长寿推开门,看到洛白衣依然坐在书桌后面,手中捧着那本无名剑谱,似乎根本没有移动过。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师父,白天那位老前辈点名的时候,弟子听到他念了很多名字。但弟子总觉得,好像还有一些辈分的人没有念到。师父能不能……给弟子说说?”
洛白衣放下手中的书,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长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放下杯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想听?”
李长寿点了点头。
洛白衣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他望着远处被朝霞染红的天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而缓慢,像是在念一首很长很长的诗:
“洛门弟子,按辈分排列,共有七辈。白天老徐念的,是‘长’字辈、‘千’字辈、‘星’字辈、‘沧’字辈、‘云’字辈、‘寒’字辈、‘青’字辈、‘舒’字辈、‘起’字辈,以及单字辈和复名辈。这些是洛门目前在山的弟子,共计两千六百余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洛门还有一批弟子,不在山中。他们是‘远’字辈、‘游’字辈、‘归’字辈、‘隐’字辈、‘逸’字辈、‘清’字辈、‘风’字辈、‘明’字辈、‘月’字辈、‘照’字辈、‘还’字辈、‘来’字辈。这批弟子,共计六百余人,散布在天下各处,执行各种任务,有的已经数年没有回山。”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名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稳定,像是山间的溪流,不急不缓,却自有其节奏:
“洛远山,洛远水,洛远云,洛远帆,洛远舟,洛远行,洛远归,洛远望,洛远思,洛远怀。”
“洛游龙,洛游凤,洛游麟,洛游龟,洛游鸿,洛游燕,洛游鲲,洛游鹏,洛游鹤,洛游鸾。”
“洛归雁,洛归舟,洛归帆,洛归棹,洛归樵,洛归耕,洛归读,洛归隐,洛归去,洛归来。”
“洛隐山,洛隐水,洛隐云,洛隐霞,洛隐雾,洛隐雪,洛隐霜,洛隐风,洛隐月,洛隐松。”
“洛逸尘,洛逸仙,洛逸云,洛逸风,洛逸雪,洛逸月,洛逸舟,洛逸鹤,洛逸歌,洛逸酒。”
“洛清风,洛清云,洛清月,洛清霜,洛清雪,洛清露,洛清泉,洛清溪,洛清河,洛清楚,洛清海。”
“洛明月,洛明霞,洛明星,洛明河,洛明川,洛明岳,洛明峰,洛明峦,洛明岫,洛明谷。”
“洛照雪,洛照霜,洛照月,洛照星,洛照水,洛照山,洛照云,洛照霞,洛照花,洛照人。”
“洛还山,洛还水,洛还云,洛还月,洛还风,洛还雪,洛还花,洛还鸟,洛还巢,洛还归。”
“洛来仪,洛来翔,洛来集,洛来止,洛来归,洛来朝,洛来贺,洛来庆,洛来同,洛来共。”
他念完这十个辈分、一百个名字,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还有一批弟子,是‘寻’字辈和‘常’字辈,共计六十余人。他们是洛门最年轻的一批弟子,大多还未出师,目前都在后山闭关修炼。”
他接着念道:
“洛寻真,洛寻道,洛寻玄,洛寻妙,洛寻微,洛寻幽,洛寻远,洛寻深,洛寻静,洛寻安。”
“洛常清,洛常静,洛常宁,洛常安,洛常泰,洛常和,洛常顺,洛常吉,洛常祥,洛常瑞。”
他念完这最后二十个名字,停了下来。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晨风从窗口涌入,吹动书页的沙沙声响。
洛白衣转过身,看着李长寿,问道:“记住了吗?”
李长寿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他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师父口中流出,像是听着一条漫长的河流在耳边流淌。那些名字,有的豪迈,有的婉约,有的古朴,有的新奇,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着属于自己的光芒。他忽然觉得,洛门这两个字,不再只是一座山、一座宫殿、一群人。它变成了一条河,一条流淌了数百年的河,而那些名字,便是这条河中一朵朵翻涌的浪花。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洛白衣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拿起那本无名剑谱,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看了起来。他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记住了就好。去吧,补个觉。明天还要练剑。”
李长寿站在原地,看着师父那副又开始埋头看书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行了一礼:“弟子告退。”
他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将整座洛神山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中。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脑海中还在回响着那些名字。他闭上眼睛,默默地将那些名字在心中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洛门这个地方,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他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这一次,他走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出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