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几道下山又上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短暂地触地后又回到了属于他的枝头。他走后，李长寿站在溪边，望着那条通向山腰的小径，沉默了很久。君临天磨拳的手停了下来，顾十七擦剑的动作也顿住了。三个人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打破那份沉默。
最终是李长寿先回过神来。他将那柄新得的斩凡剑从腰间解下，横在膝上，低头看着剑鞘上细密的云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道：“师父收留的人，每一个都有不能回头的过去。天下一郎有，许连云有，晏几道也有。我们三个，大概也有。”
君临天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拳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没什么不能回头的过去。我就是个孤儿，从小在街上混饭吃，偷过狗，摸过鸡，被人追着打过。要不是师父把我捡回洛门，我现在可能还在哪个巷子里跟野狗抢食。要说过去——那就是我的过去。没什么不能回头的，但也没什么好回去的。”
顾十七握着听涛剑，指腹轻轻摩挲着剑鞘上那道细小的划痕——那是他父亲留下的痕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家破人亡那年，我七岁。父亲临死前把这柄剑塞到我手里，说‘十七，咱顾家的剑，不能断在你手里’。我带着这柄剑流浪了三年，遇到过人贩子，遇到过黑店，遇到过想抢剑的强盗。我没死，剑也没丢。后来遇到了师父。要说过去——我的过去，就是这柄剑。”
李长寿听完两个兄弟的话，没有接话。他将斩凡剑重新挂回腰间，站起身来，望着远处那座被暮色笼罩的山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师父说过一句话——‘过去不是用来背的，是用来放的。放不下，就走不远。’”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但我觉得——有些过去，不是用来放的。是用来记住的。记住自己从哪里来，记住自己为什么拿起这柄剑，记住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然后带着这些记忆，继续走下去。”
他说完，朝木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明天还要练功。早点睡。”
君临天和顾十七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也跟着走回了木屋。
晏几道出现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师父收留的每一个人，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锚。天下一郎是东倭的锚，许连云是南侵的锚，晏几道是南洋的锚。而我们三个，是他留给未来的锚。他一个人站在最高处，扛着所有的风。但他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扛不动。到那时，这些锚，就是他不会被风吹走的理由。我握紧腰间那柄斩凡剑，剑鞘上还残留着师父指尖的温度。我忽然很想快点变强——不是为了打败谁，是为了在他扛不住的那一天，能替他扛一会儿。
晏几道那家伙，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但那双眼睛——像是看过很多我不曾看过的东西。念力，隔空移物，侵入意识。我挠了挠头，想不明白那是怎么做到的。但我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做不到的事，不代表别人做不到。你不理解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拳头。我这辈子大概也练不成什么念力了，但我可以把破军拳练到极致。一拳不够，就两拳；两拳不够，就一百拳。总有一天，我能一拳打穿那些我看不惯的东西。就这么简单。
晏几道念那首诗的时候，我看到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遥远的光，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在看一个回不去的地方。“星垂南海阔，月涌孤帆流”——那是他故乡的景色。我低头看着腰间那柄听涛剑。剑鞘上那道划痕，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我不知道晏几道的故乡是什么样的海，什么样的月。但我知道——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回不去的海。我的海，在顾家老宅的那口井边。井水很凉，夏天的时候，父亲会把西瓜吊在井里冰着。母亲坐在井边纳鞋底，父亲教我练剑。那是我这辈子最安静的一段时光。后来井被封了，老宅也卖了。但那片海，还在我心里。
夜色渐浓。凤凰花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群山环抱中，像是一把散落在人间的碎星。那座山腰的木屋中，晏几道坐在窗前，望着山下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手中握着一只粗糙的陶碗，碗中是早已凉透的野菊花茶。他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碗壁传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窗外，紫色的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流动的星河。他低声念了一句：“星垂南海阔，月涌孤帆流。”然后沉默了很久，将碗中的凉茶一饮而尽，吹熄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