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洛白衣没有练剑，没有访友，没有去白衣寺听经，也没有去自由道观喝茶。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村口那棵老樟树下，面前摆着一壶粗茶，一只粗碗，就这么从早晨坐到了黄昏。
期间有村民路过，看到他坐在那里，也不打扰，只是远远地点头致意。有孩子好奇想凑过去，被大人拉住，低声说：“洛先生在思考，别去打扰。”孩子们便远远地看一眼，然后跑开。直到夕阳将老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才开口说话——不是对某个人说的，是对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说的，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不远处正在溪边练剑的李长寿、坐在石头上磨拳的君临天、和倚着竹子擦剑的顾十七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你们三个，过来坐下。”
三人放下手中的事，走到老樟树下，在洛白衣面前的泥地上盘腿坐下，仰头看着他。洛白衣端起那碗凉茶，抿了一口，放下，目光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通透——
“你们将来会接触到很多人。名门正派的掌门，德高望重的长老，朝堂之上的权贵，江湖之下的散人。这些人中，有的是真君子，有的是伪君子，有的是真小人，有的是伪小人。你们要学会分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伪君子比真小人更可怕。真小人坏在明处，你知道他要害你，可以防。伪君子坏在暗处，他笑着给你敬酒，转身就在你背后捅刀子。你死了，还要感谢他送你上路。名门正派中，伪君子最多。因为他们有名声要维护，有地位要巩固，有利益要争夺。他们做坏事，要比真小人付出更多的伪装成本——所以他们做起坏事来，也更狠，更绝，更不留后路。”
君临天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师父，怎么分辨真君子和伪君子？”
洛白衣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看他们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怎么对待弱者。真君子在无人处，依然会对弱者保持尊重。伪君子在人前对弱者嘘寒问暖，人后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记住——看一个人，不要看他在你面前的表现，要看他在你背后、在那些对他毫无用处的人面前的表现。”
他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道：“朝堂之上的党争，本质上是一群人争夺分配利益的权力。他们争论的从来不是对错，是输赢。为了赢，他们可以颠倒黑白，可以栽赃陷害，可以把一个好人活活逼死，然后把罪名推得干干净净。江湖人的向往，是快意恩仇，是仗剑走天涯，是一壶酒、一柄剑、一个知己。但江湖也是要吃饭的。大侠也要买酒，也要住店，也要给马喂草料。钱从哪里来？有的人靠给人保镖，有的人靠给富户当供奉，有的人靠劫富济贫——但劫富济贫这种事，说起来好听，做起来，手就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老百姓的心酸，是最不值钱、也最值钱的东西。说不值钱，是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普通农户的苦难。说值钱，是因为——千千万万个普通农户的苦难加起来，就是改朝换代的力量。历史上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不是因为出了什么伟大的英雄，是因为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英雄，不过是那根点燃干柴的火柴。干柴，才是真正的力量。”
他端起凉茶，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从三个徒弟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说道：“所以，你们要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要迷信名门正派。门派的大小，不代表是非的对错。第二，不要轻视真小人。真小人的刀在明处，比伪君子的刀在暗处好防。第三，不要忘记老百姓。你们将来无论走到多高的位置，无论变得多强——记住，你们脚下的土地，是老百姓种的粮食养活的。你们的剑，是用来保护他们的，不是用来在他们面前炫耀的。”
他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端起那只空茶碗，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这些话，现在你们可能听不懂。没关系。记在心里。将来有一天，你们经历了足够多的事，自然就懂了。”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红袍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像是一面被岁月洗练过的旗帜。三个徒弟坐在老樟树下，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远处，炊烟袅袅升起，凤凰花村的晚钟敲响，在暮色中回荡，久久不息。
（明天更别的作品，后天写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