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营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洛文没有睡。他习惯在睡前独自巡一遍营帐,查一遍哨位,确认每一处篝火都燃得正常,每一个哨兵都睁着眼睛。这是他多年带兵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也不想改。
今夜月色暗淡,云层低垂。他牵着马沿着村西的围墙走了一圈,一切正常。正准备回帐时,忽然听到村东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某种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很短促,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又赶紧捂住了。
洛文没有声张。他将马拴在最近的木桩上,自己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转过一座柴房,他看到三个人影。三个人,都穿着深色夜行衣,手中握着短匕,正蹲在一户人家的窗根下。其中一人正用匕首轻轻拨动窗栓,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另一人蹲在墙角望风,第三人则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洛文的目光落在那只布袋上,瞳孔骤然收缩。他见过那种布袋。那是人贩子常用的手法——用迷药迷晕孩子,装进布袋,趁夜带走,卖到外地。他的妹妹洛花当年被卖入官妓之前,就是被这样装进布袋的。他没有立刻冲出去。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几位,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我洛门的地盘上遛弯,是想让我给你们找个凉快的地方歇着吗?”
那三个小偷同时僵住了。他们缓缓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一个穿着玄铁甲胄的高大身影,站在柴房的阴影边缘,正冷冷地看着他们。为首的那个小偷手中的匕首差点脱手,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总……总总兵大人?您还没睡啊?”
洛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缓缓走上前,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铁。他在那三个小偷面前三步处停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呜咽,像是一个被捂住嘴的孩子的哭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知道上一个敢在我洛门地盘上偷孩子的人,现在埋在哪儿吗?”
三个小偷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为首的那个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道:“总……总兵大人,我们就是路过,路过……没想偷孩子,真的没想……”
洛文没有听他的解释。他转过头,朝身后说了一句:“小花,你来。”
阴影中走出一个穿着绛红劲装的女子。洛花,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条随手从晾衣绳上扯下来的麻绳。她走到那三个小偷面前,歪了歪头,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问了一句:“你们是自己趴下,还是我帮你们趴下?”
三个小偷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握紧匕首,朝洛花扑了过来。然后——没有人看清洛花是怎么动的。只听到三声闷响,紧接着三声惨叫,三个小偷几乎同时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三人躺在地上,捂着不同的部位——一个捂着脸,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捂着膝盖——哀嚎不止。
洛花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弯腰捡起那条麻绳,利落地将三个小偷捆成一串,打了个死结。然后她站起身来,对洛文说了一句:“哥,捆好了。”
洛文点了点头,走到那只布袋前,蹲下身,解开袋口的绳索。布袋中露出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脸,满脸泪痕,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眼中充满了恐惧。洛文伸手轻轻取出他口中的破布,用尽量温和的声音说了一句:“没事了。回家吧。下次晚上睡觉记得关好窗。”
那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洛文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再也不肯松手。洛文僵硬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后背。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笨拙而温柔,像是一座铁塔在小心翼翼地拥抱一朵花。
片刻后,他将孩子交还给闻讯赶来的父母,然后转过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被捆成一串的小偷,对洛花说了一句:“押下去。明天午时,广场斩首。贴告示,让全村百姓都来观看。”
洛花点了点头,一扯麻绳,那三个小偷便被她拖着朝临时牢笼的方向走去,哀嚎声渐行渐远。洛文站在原地,望着那三个被拖走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总有不怕死的。”
他转过身,牵起马,继续沿着巡逻路线走去。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甲片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营寨的大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