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七颗人头落地。血水渗入青石板缝隙,被几场雨水冲刷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凤凰花村的人都记得——那七颗人头落地的时候,洛文站在断头台侧,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行刑完毕,他转身对洛花说了一句:“记录归档。死者名单、罪状、行刑时间、监斩人姓名,一式三份,一份送洛门存档,一份存村中祠堂,一份烧给死者家属——告诉他们,仇报了。”
洛花点了点头弄好自己头上的发簪,抱着记录簿转身离去。洛文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上马,沿着村外的巡逻路线,开始了一日的例行巡视。
三千洛门精兵,在凤凰花村外围扎下了营寨。营寨布置得极为规整——帐篷排列成行,间距相等,排水沟挖得深浅一致,连晾晒的衣物都挂得一般高。这不是一支临时拼凑的杂牌军,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每日清晨,洛文都会骑着他那匹枣红色的战马,沿着营地外围缓缓巡视一圈。他不需要大声发号施令,只需要出现在那里,士兵们便会自动挺直腰板,握紧兵器,目光追随他的身影移动。那种纪律性不是靠打骂训练出来的,是靠日复一日的以身作则和公正无私积累起来的威望。
洛文则治军极严,但他从不无故责罚士兵。他要求士兵做到的,自己首先做到——士兵每天卯时出操,他卯时之前就已经在马背上;士兵每天戌时收操,他戌时之后还在营帐中研究地形图和哨位布置。他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算数。他从不许诺自己做不到的事,也从不原谅自己犯下的错。有一次他因判断失误导致一次巡逻路线被暴雨阻断,耽误了半日换防。他没有找任何借口,当着全营的面,自罚二十军棍,打完了,站起来,继续布置第二天的巡逻任务。从那以后,全营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在执勤时懈怠。
洛白衣站在村口那棵老樟树下,远远看着洛文骑马巡营的背影。他看了一刻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半块虎符——青铜铸造,表面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光滑,虎口处刻着一个细小的“洛”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旁的李长寿说了一句:“去把洛文叫来。”
洛文来得很快。他没有卸甲,直接牵着马走到老樟树下,单膝跪地,抱拳道:“先生,您找我?”
洛白衣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半块虎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半块虎符,跟了我很多年。当年我把它交给你的时候,你带着三千人。如今你把那三千人练成了一支铁军。”他抬起头,看着洛文,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信赖,“现在,我把另外半块也给你。”
他将另半块虎符从袖中取出,托在掌中。两块虎符并在一起,严丝合缝,合成了一只完整的青铜卧虎。洛文看着那只完整的虎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先生,这半块虎符代表着洛门另外六千精兵的调动权。您把它给我——是信得过我。我怕我担不起。”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信得过你,你就担得起。”
洛文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伸出双手,从洛白衣掌中接过了那两半合而为一的虎符。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那青铜的凉意透过掌心,直达心底。他握紧虎符,抬起头,看着洛白衣,目光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心:“先生放心。洛文在,洛门兵锋便在。洛文不在——也会有下一个洛文。”
洛白衣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转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从今天起,这支军队,不再叫‘洛门驻军’了。我给你取了个新名字——叫‘守拙营’。大巧若拙,守朴归一。你带着他们,守住这座村子,守住该守的东西。”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去,红袍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拂动,像是一面安静的旗帜。洛文跪在老樟树下,手中握着那只完整的青铜虎符,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掌中那只卧虎,低声说了一句:“守拙营……好。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守拙营了。”
他站起身来,翻身上马,策马奔向营寨。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营寨的大门内。当天傍晚,守拙营的营寨门口,竖起了一面新的旗帜——玄黑色的旗面上,用银线绣着一只卧虎,虎目半睁半闭,看似慵懒,却暗藏杀机。旗下,三千精兵列队而立,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洛文骑马立于阵前,手中握着那枚完整的虎符,高高举起。他没有说话,但所有的士兵都明白了——从今天起,他们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归属,一个新的使命。守拙营,守的不是拙,守的是那份质朴而坚定的初心。
洛文垂首道:洛先生把那半块虎符给我的时候,我的手是稳的,但我的心不是。三千人,我敢带。六千人——我怕我带不好。但先生说“我信得过你,你就担得起”。那我就担。担不起,也要担。大不了,把这条命赔进去。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是先生捡回来的。
洛花回应一句:“用兵之道,贵在审时度势。不可逞一时之勇贸然出击,亦不可畏敌怯战固守不出。察虚实,辨进退,伺机而动,谋定而后战,方能以智克劲敌。”
暮色之中,守拙营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融为一体。凤凰花村,在这支新生的军队的守护下,迎来了又一个平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