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连云将最后一位村民的遗体轻轻放入墓穴中时，夕阳已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他跪在坟前，双手沾满泥土，沉默了很久，然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站起身来，走到溪边，蹲下身，将手上的泥土洗净。水面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被海风和岁月磨砺得粗糙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握刀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尚未平息。
天下一郎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捡起许连云放在岸边的那双刀，低头看了一眼刀刃上那些细密的裂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刀裂了。我帮你重锻。”
许连云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有些话不需要说。那五名村民的葬礼很简单，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冗长的悼词。许连云和天下一郎一锹一锹地挖好墓穴，将五人并排安葬在村东头那棵凤凰树下。洛云樱采了一把野花，放在每一座坟前。君临天和顾十七帮着填土，李长寿用斩凡剑削了一块木板，在上面刻下五人的名字，插在坟前。没有墓碑，没有铭文，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知道——这里躺着五个普通的人，他们不该死，但死了。杀他们的人，还活着。
洛白衣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座新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屋中，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一道手令。笔锋如剑，力透纸背——
“令：洛门总兵洛文，即刻点齐三千精兵，星夜驰援凤凰花村。驻扎村外，设卡立哨，未得吾令，不得擅退。此令。洛白衣。”
他将手令折好，交给我大徒弟李长寿，只说了两个字：“送去。”
李长寿接过手令，没有多问，转身便出了门。他骑着村里最快的马，连夜赶往洛门。次日黄昏，洛门总兵府内，一名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站在大堂中央，手中握着那道刚刚送达的手令。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铁甲，甲片上布满刀剑划痕，那是多年征战的印记。他的面容棱角分明，下颌线条刚硬，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与肃杀。他看完手令，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传令的李长寿说了一句：“知道了。我即刻点兵。”
他叫洛文。这个名字，是他自己改的。他原本姓张，单名一个文字。曾是朝廷边军中的一名校尉，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惜生不逢时。先帝驾崩后，新帝即位，听信谗言，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贬谪至苦寒之地，欲让他自生自灭。他不服，上书申辩，换来的却是更残酷的打压——新帝用尽手段折磨他，将他调往最危险的边陲，让他打最硬的仗，却不给援军，不给粮草，想让他死在战场上。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但他的心死了。他不明白——他一生为国征战，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伤，换来的就是这样的下场？
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洛白衣找到了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问了他一句：“你愿意跟我走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从那一刻起，世上再也没有校尉张文。只有洛门总兵，洛文。
他还有一个妹妹，叫张花。他获罪被贬后，妹妹受牵连，被卖入官妓。洛白衣将她救出，带到洛门，让她与兄长团聚。兄妹二人感激涕零，双双跪在洛白衣面前，请求改姓。洛白衣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知道自己是谁。”但他们还是改了。从此，张文成了洛文，张花成了洛花。洛文后来问过洛白衣：“先生为何要救我们？”洛白衣想了想，回答：“因为你是个好兵。好兵不应该死在自己人手里。”
当晚，洛文点齐三千精兵，连夜出发。三千人，马蹄裹布，人衔枚，无声无息地穿过夜色，像一条沉默的黑色河流，流向凤凰花村的方向。洛文骑马行在队伍最前方，腰间挂着一枚虎符——那是洛白衣亲手交给他的。虎符是青铜铸造，一分为二，洛白衣持左半，他持右半。两边合二为一，便可调动洛门所有兵马。这是洛白衣给他的信任，也是给他的责任。他握紧缰绳，望着前方被夜色笼罩的道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先生要守的地方，他洛文，死也要守住。
我收到先生手令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练兵。拆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但我从那些字迹中，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先生很少主动调兵。他一个人就是一堵墙，不需要帮手。这一次，他主动要兵了。说明他预感到了什么。我没有多问。先生让我点三千兵，我便点三千兵。先生让我守在哪里，我便守在哪里。我这条命是先生捡回来的。我妹妹的命，也是先生捡回来的。别说三千兵——先生若要我这颗人头，我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凤凰花村的方向，灯火依稀可见。洛文握紧腰间的虎符，目光沉静如铁。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座村子，不再只是一座与世无争的小村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