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凤凰花村的雾气还没散尽,洛白衣已经起身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盘膝坐在树根上,面朝东方,闭目调息。晨光从山脊线那边缓缓漫过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像是晨钟敲响前的那一缕余音:“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念的是《道德经》。念完第一章,他没有停顿,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低沉而庄严,带着一股慈悲的韵律:“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念的是《心经》。两篇念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变得中正平和,带着一股浩然正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他念的是《孟子·公孙丑上》中的浩然章。三篇念完,他缓缓睁开眼睛,望着东方那片被晨光染红的山峦,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道门修心,佛门修性,儒门修身。说到底,都是修一个‘人’字。”
他这番话,被早起挑水的陈厚老头听到了。陈老头挑着粪桶,站在不远处,听到洛白衣念完三篇经文,又听到他那句自言自语,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粪桶,对着洛白衣的方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他没有说话,但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上午,整个凤凰花村都知道了——洛先生今早在村口老樟树下,念了三篇经文。一篇道家的,一篇佛家的,一篇儒家的。村民们聚在井边洗衣裳、在田埂上歇脚、在茶摊上喝茶时,都在议论这件事。
张屠夫一边剁肉一边对旁边买肉的顾客说:“洛先生那是真正的大先生。道门佛门儒门,三门学问,他一个人全通了。这是什么境界?这是真正的‘三教归一身’。”旁边一个老妪接话道:“可不是嘛。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第二个这样的人。当年村里来过一个游方道士,说起洛先生,竖着大拇指说——那位先生,道行深不可测。后来又来了一个和尚,说起洛先生,双手合十说——那位居士,佛法造诣不在老衲之下。再后来,县里那位告老还乡的翰林老爷,说起洛先生,摇头叹道——此人若肯科举,状元及第如探囊取物。”
廖七靠在马车旁,叼着旱烟杆,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道门佛门儒门,三门都修到了顶尖——可洛先生从来没拿这些当过幌子。他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该打架打架。这才是真修行。那些整天把‘道可道’挂在嘴边、见了肉就摆手说‘贫道不食荤腥’的,十个有九个是假的。”
陈厚老头挑着空粪桶回来,正好听到这番话,放下粪桶,擦了把汗,说了一句:“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只服过一个人,就是洛先生。不是因为他天下第一,是因为他天下第一了,还愿意跟我们这些挑粪的、赶车的、杀猪的坐在一起喝酒。”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有人说洛先生去年帮村东头的王寡妇修过屋顶,有人说洛先生前年帮张老伯家那头难产的牛接生过,有人说洛先生每年过年都会给村里的孤儿发红包——这些事情,洛白衣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做了就做了,像是顺手拂去衣襟上的一片落叶,不值一提。
傍晚时分,李长寿练完剑,在溪边洗脚。陈厚老头挑着空桶经过,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小伙子,你师父是个了不起的人。”
李长寿抬起头,看着陈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陈老头又说:“但你知不知道——你师父到底有多了不起?”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正在慢慢知道。”
陈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挑起空桶,继续往村里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但步伐却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渐行渐远。
李长寿坐在溪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斩凡剑,沉默了很久。剑身上倒映着暮色的天空,和他自己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师父今早在村口念的那三篇经文——道家的,佛家的,儒家的。他一个字都没听到,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红衣老人,坐在老樟树下,面对着东方渐亮的晨光,用平静的声音,念出那些传承了千年的句子。那一刻的师父,不是天下第一,不是洛门门主,只是一个在晨光中念经的老人。但正是那一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