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蜻蜓消失在夜空中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君临天还在那儿美滋滋地摸着身上的不动黄袍,顾十七把玉牌系在腰间贴肉的位置,李长寿将凤羽龙鳞伞横在膝上,指尖轻轻划过伞面上那只金线凤凰的尾羽。
洛白衣没有再看他们。他靠在竹椅上,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山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叫了两个名字:“一郎。连云。”
天下一郎原本靠在不远处那棵老樟树的树干上,手中翻着那卷《影流·残影返照诀》,听到洛白衣叫自己,缓缓合上书页,抬起头来。许连云则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块石头上,手中握着一根旱烟杆,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表示自己在听。
洛白衣没有回头,依然望着远处的山峦,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认真的关切:“山和水——还习惯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他问的不是凤凰花村的山和水,问的是——中原的山,中原的水。对于一个来自东倭的刀客和一个来自南侵的刀客来说,这片异国的山水,是否真的能让他们心安。
天下一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习惯了。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里的山太矮,水太缓,没有东倭那种陡峭和湍急。但住久了才发现——矮有矮的安稳,缓有缓的绵长。这里的山水,不会吃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已经不想离开了。”
许连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抽了一口旱烟,烟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腾,然后消散在夜风中。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海风和岁月磨砺过的礁石:“南侵的海太咸了。这里的溪水,是甜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想离开了。”
洛白衣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如果有一天——我让你们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国家去。你们还愿意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天下一郎和许连云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却又各自清晰:“如果洛先生让我们离开,我们就离开。”
天下一郎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们不想离开洛先生身边。”
许连云接话,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因为跟着你,还能学到很多东西。刀法也好,心法也好——更重要的是,跟着你,能看到一条不一样的路。这条路,在东倭看不到,在南侵也看不到。”
洛白衣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竹椅上,望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山峦,沉默了很久。夜风拂过院子,吹动凤凰花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洒在众人身上,将每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天地之间,不就像一个大风箱吗?看起来是空的,但它的力量不会穷竭。越是推动它,风就越多。道也是如此——看起来虚无缥缈,但当你真正去践行它的时候,它的力量就会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天下一郎和许连云,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力量:“你们愿意留下来,不是因为我对你们有多好。是因为你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既然选了,就好好走下去。不要回头。”
天下一郎和许连云同时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抱拳,齐声道:“谨遵先生教诲。”
洛白衣嗯了一声,重新靠回竹椅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但他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夜风拂过,凤凰花的花瓣在月光下飘落,落在众人肩头,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溪水中,随波逐流,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