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遍千山,我自随心任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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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花村东头,隔着一片竹林和两畦菜地,有一座小小的道观。比白衣寺更不起眼——三间青石砌成的殿堂,一座古朴的石牌坊,牌坊上无字,只有浅浅雕着一柄拂尘与一柄剑交叉的图案。观名也不写在匾额上,只在观中一方古碑的碑阴刻着四个字:自由道观。
此观比白衣寺晚建六年,是洛白衣七十三岁那年所促成。当年一位修无情道的年轻道士,携本门至高心法《太上忘情录》上山挑战洛白衣,要与这位天下第一论道。两人在洛神山巅论了三天三夜——论有无,论无为,论天地不仁,论圣人不仁。最终那年轻道士所有诘问被洛白衣一一化解,心防崩塌,却不是因为被驳倒,而是因为在洛白衣最后说的一句话里,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洛白衣当时说的是——忘情不是无情。你修的是忘,我修的是——不忘记。若大道真要求人刳心灭性才能近道,那这道,不要也罢。
年轻道士大受震动,当场撕了《太上忘情录》的誊本,说:那弟子便自创一道,叫自由道——不弃情,不灭性,顺心而行,以身合道,不为天地所拘。他拜别洛白衣,云游数载,后受洛白衣之邀来此定居,在凤凰花村建起这座自由道观,专为守护洛门隐秘而存。此人法号——玄真子,观中上下尊称他为玄真观主。
玄真观主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一缕山羊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看着像个乡间郎中多过像个道士。但他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铁剑——剑身窄长,没有任何装饰,据说是用洛白衣当年随手丢给他的一截废铁重锻而成。观中武学全是他自己创的,命名方式与白衣寺不同,走的是自在逍遥、以心御剑的路子。
剑法叫《白衣自在剑》,分九式,每式都以洛白衣某一时期的剑意命名——第一式红衣初逢,取洛白衣少年时初入江湖、一剑惊四座的意态;第二式东海斩龙,第三式西山伏虎,第四式北境退骑,第五式斩天入魔(作者有话说:那是他听洛白衣提过一次禁术后的感悟创出的变式),第六式万象一指,第七式凤羽开伞,第八式白衣独立,第九式剑道长明。九式连环,可刚可柔,核心不在招式而在二字——心若不自在,剑便滞涩。
拳法叫《自由问拳》,共三十六手,每手对应一道观主自身悟道时的偈语。内功心法叫《真意归根诀》,不走忘情绝欲的路子,反而要求修习者直面七情六欲、接纳贪嗔痴,再将之化为真气养分——这与洛白衣人兵不二、心剑合一的理念暗合。
玄真观主还做了一件出格的事——他为洛白衣写了一首长歌,叫《赠白衣先生歌》,不长不短四十八句,刻在观后石壁上。其中最有名的是这几句:
曾见红衣踏东海,龙血未干剑先收。
曾见白衣立北关,单骑退尽万胡酋。
曾向先生问真意,先生笑指心头血——
大道不拘方寸外,自由二字是归舟。
此歌后来被村中孩童当童谣传唱,版本略有讹变,但大意不变。
这一日黄昏,洛白衣从白衣寺出来,顺道拐进了自由道观的后院。玄真观主正蹲在药圃里拔草,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洛先生来了?灶上温着茶,自己倒。
洛白衣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早已凉透的野菊花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药圃中新发的枸杞嫩芽,忽然问了一句:你那《赠白衣先生歌》,去年添了两句?
玄真观主拔草的手一顿,然后继续拔,不置可否地了一声:你耳朵倒尖。
洛白衣没有追问添了哪两句——他下午在白衣寺念经时,隐约听到两个扫地的沙弥在哼改编版的童谣,其中多了一句剑挑银河星作屑,袖藏春秋不记年。那便是玄真观主去年添的。他没说破,只是端着茶碗,望着道观后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竹海,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谢了。
玄真观主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像一泓山涧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拔草,随口回了一句:谢什么。你若嫌我写得太文绉绉,下次改成打油诗也行。
洛白衣哼了一声,没接茬。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朝院门外走去。经过玄真观主身边时,被对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石桌腿——那是他们之间特有的暗号,意思是走了好走,别又忘了给观里送米。
洛白衣走出道观石牌坊时,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那座无字牌坊上的拂尘与剑交叉图案,在最后一缕夕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白衣寺、自由道观、洛门本山——村中人私下唤作白衣三门。佛门念他的经,道门唱他的歌,武门传他的剑。三门同护一村,一村同奉一人。
他负手走入渐浓的暮色中,红袍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远处传来白衣寺的暮钟声,混着自由道观隐约的晚课诵念声,在凤凰花村的夜空中交织、回荡,然后消散在满天星斗之中。
我去道观送晒好的经书时,看到石壁上那首《赠白衣先生歌》。师父站在石壁前看了一刻钟,一句话没说。但我看到他嘴角——是笑的。那柄凤羽龙鳞伞在腰间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此刻的心情。我忽然懂了——被人真心记着、真心写进歌里、真心建庙塑像供奉,不是因为他是天下第一,是因为他是洛白衣。而这,比天下第一更难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