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花村西头有一座很小的寺庙，掩映在三棵老榕树的浓荫之中。寺庙没有名字，山门上也没有挂匾额。但村里人都知道它叫什么——白衣寺。寺是十几年前村民们自发建的，没有大肆宣扬，没有举行隆重的开光仪式，就是几个老农合力砍了山上的木头，请了邻村的泥瓦匠，一砖一瓦地垒起来的。他们说，洛先生救了整个村子，不能让先生连个落脚祈福的地方都没有。洛白衣知道后，没有阻止，也没有赞成，只是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在一个黄昏独自去寺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出来时，什么也没说，但此后每年除夕，他都会让人给寺里送一袋米和一坛酒。
寺不大，前后两进。前殿供着一尊泥塑像，塑的不是佛，不是菩萨，不是罗汉——是一个穿红衣的人，腰间挂着一柄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拎着一只酒葫芦，目光望向远方。那塑像的面容模糊，因为塑像的工匠没见过洛白衣本人，只凭村里人的口述来塑造。但那股神韵——那股闲适中带着疏离、平淡中藏着锋芒的神韵，竟然意外地传神。香案上常年摆着新鲜的水果和野花，香火不曾断过。
寺里住着七名僧人。为首的是一位老僧，法号“念白”，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年轻时曾是江湖中人，后来厌倦了打打杀杀，剃度出家，四处云游。十几年前路过凤凰花村，在寺中借宿了一晚，便再也没有离开。他每日的工作很简单——清晨敲木鱼，念经，扫地，傍晚再敲一次木鱼，念经，然后睡觉。他念的经不是佛经，是他自己写的。经文的题目叫《白衣度世经》，分上中下三卷，共三千六百余字。经文的内容，讲的不是佛法，而是洛白衣——他做过的事，他说过的话，他在关键时刻做出的抉择。念白首座将这些事迹一一记录下来，用佛经的格式重新编排，配上偈语和赞颂，形成了这部独一无二的经文。
每日清晨，念白首座都会带领寺中六名僧人，在大殿中齐声诵念这部《白衣度世经》。木鱼声笃笃，梵唱声声，在晨光中传得很远很远。经文中有这样一段——
“白衣渡海，斩龙于东。龙鳞十七，铸剑藏锋。白衣登山，伏虎于北。虎骨为杖，以镇山魈。白衣入世，扶弱于野。不求人拜，但求心同。白衣出世，独坐于峰。不慕仙佛，但问苍穹。”
寺中的武学，也是念白首座创的。他年轻时本就是江湖上一流的好手，出家后将毕生所学与对洛白衣的崇敬融合在一起，创出了一套独特的武学体系。拳法叫“白衣问心拳”，共七十二式，每一式的名称都与洛白衣的生平事迹有关——比如“东海斩龙”“西山伏虎”“南疆镇蛊”“北境退敌”。剑法叫“白衣送客剑”，只有三式，据说是因为念白首座认为洛白衣的剑法精髓就在于简洁——不需要花哨的变化，三式足矣。第一式叫“请君入座”，第二式叫“敬君一杯”，第三式叫“送君归去”。名字听起来客气，但据说第三式使出时，剑气纵横，足以斩断瀑布。
曾有外来武人听说白衣寺的名头，上门挑战。念白首座没有亲自出手，只派了一名扫地的年轻僧人出去。那年轻僧人用一套“白衣问心拳”的前十二式，便将那名挑战者打得心服口服。挑战者临走时问那年轻僧人：“你这套拳法叫什么名字？”年轻僧人合十答道：“白衣问心拳。”挑战者又问：“是你师父创的？”年轻僧人摇了摇头：“是师祖创的。师祖说，这套拳法，是为了纪念一位穿红衣的先生。”
挑战者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着寺庙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再也没有来过。
这一日傍晚，洛白衣罕见地独自去了白衣寺。他没有走正门，是从侧门进去的。那时念白首座正坐在大殿的门槛上，手中握着一串念珠，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霞发呆。他看到洛白衣走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看到一个老朋友来串门。
洛白衣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听说你又给我编了一段新的经文？”
念白首座没有否认，淡淡地说道：“上个月你出关那天，我在村口看到了。回来后，写了三十六字，补在了下卷末尾。”
洛白衣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写的什么？”
念白首座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望着天边的云霞，缓缓念道：“白衣出关，万兵来朝。凤鸣于野，龙隐于霄。天地虽大，一剑可量。众生虽众，一念可照。”
洛白衣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下次别写了。写得再好，我也不给润笔费。”
念白首座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红衣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念珠，低声说了一句：“你不让写，我就不写了吗？那我这十几年，岂不是白写了。”
他站起身来，转身走进大殿。不一会儿，木鱼声和诵经声再次响起，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很远。经文中有一段新补的词句，字字清晰，在晚风中飘散——白衣出关，万兵来朝。凤鸣于野，龙隐于霄。天地虽大，一剑可量。众生虽众，一念可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