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山,后院老槐树下。
已是深夜,虫鸣稀疏。洛白衣靠在竹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膝盖上,手里拎着那把快见底的酒葫芦,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李长寿推着轮椅——其实他已经能下地走几步了,但君临天非说大师兄你就坐着,省得又岔气,硬把他按回了轮椅上——君临天和顾十七一左一右站在轮椅后面,三人刚听完洛白衣讲完北烟朝堂那段事,都沉默着。
洛白衣抿了口酒,咂了咂嘴,忽然说了一句:那个陆沉舟,本尊我见过。
君临天愣了一下:师父您见过北烟国师吗?
洛白衣了一声,把酒葫芦在指尖转了半圈,目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看向夜空,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六十九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年轻,刚接了北烟国师的印信,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窥破天机、逆改国运。跑来中原找高人印证道行,兜兜转转找到了我。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时候我四十七岁,刚接手洛门没几年。他跟我论道,论了三天三夜。他输了。但不丢人,那会儿能跟我论三天三夜还不疯掉的,天下也没几个。
顾十七在旁边小声嘀咕:所以……师父您今年——
九十六。洛白衣淡淡说了句,像是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入洛门五十六年了。当年师父洛阵图收我为徒的时候,我才四十。学了六年接手门主之位,一晃,就是半个多世纪。
大殿外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李长寿靠在轮椅上,悄悄打量着师父那张被月光映照得平静无波的脸。九十六岁。半步神仙巅峰。入洛门五十六载。这些信息如果传出去,只怕整个江湖都要炸锅。但洛白衣说出来的时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洛白衣把酒葫芦口朝下倒了倒,最后一滴酒落进嘴里。他咂了咂,把空葫芦往桌上一搁,继续说道:陆沉舟那老头推算出他学生御驾亲征必死,不是吹牛。他的天机术确实有斤量。问题是——龙升皇帝不会听他的。越是不听,越要去。这才是人最可悲的地方——明知道是死路,还非要走上去,觉得只要够狠、够决绝,就能改写命运。
他转过头,看了李长寿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们以后也会遇到这种人。明知道前面是崖,还非跳。别拦着,也别笑。拦是拦不住的,笑是没良心的。你只需要记住——若有一天,你们中有人想跳,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君临天嘿嘿一笑:那我肯定先问师父您!您说跳我再跳!
顾十七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森然道:你那是想跳,怕摔死罢了。
洛白衣没理他们拌嘴,重新靠回竹椅上,闭上眼睛。夜风拂过院子,把老槐树影子投在他红衣上,斑斑驳驳,像时光留下的印记。九十六岁的天下第一,闭着眼睛假寐的样子,和寻常老头没什么两样。只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即便收敛到极致,仍让三个少年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许久,洛白衣眼睛都没睁,只低声嘟囔了一句:陆沉舟……六十九年了,不知他碧玉龙杖断没断。
说完,便不再言语。夜风依旧,虫鸣渐起,洛神山的这个夜晚,和前百个夜晚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