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花村坐落在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之中,村口种着三棵老凤凰木,树冠如盖,枝头缀满了火红的花朵,像是三团燃烧的云霞落在了人间。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多是竹木结构,掩映在凤凰花和芭蕉叶之间,安静得像一幅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画。
李长寿三人到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透过凤凰花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村口的老树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竹椅上打盹,手中还握着一把蒲扇,扇子垂在膝盖上,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赤脚踩着一双草鞋,看起来和普通的乡村老农没什么两样。但李长寿一眼就注意到——老人的呼吸极其绵长,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极长,像是与天地自然的节奏融为一体。那是一种修为已臻化境的人才有的呼吸频率。
李长寿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恭恭敬敬地说道:“请问可是洛海青洛前辈?晚辈李长寿,奉家师之命,前来送信。”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浑浊,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接过信,拆开,慢悠悠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怀中。他抬起头,打量了李长寿三人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声音苍老却温和:“好。既然是门主的意思,你们就安心住下吧。西边那排竹屋已经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晒的。灶房里有米有菜,后院有水井,缺什么跟我说。”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睛,继续打盹,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三人就这样在凤凰花村住了下来。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像是被凤凰花的香气浸泡过一样,带着一种慵懒而安稳的质感。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李长寿便起床,去村口的老树下练剑。君临天则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扎马步、打沙袋,练那套破军拳。顾十七喜欢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用一根树枝练习刺落叶,一坐就是一整个上午。
洛白衣也住在村里。他没有住竹屋,而是在村尾一棵最大的凤凰木下搭了一张竹躺椅,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上面,脸上盖着一把蒲扇,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情。偶尔他会睁开眼睛,看看三个徒弟练功,看完之后也不点评,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躺着。
李长寿三人除了练功,还要打理洛白衣的日常生活。扫地、擦窗、劈柴、烧水、浇菜园子、打水——洛白衣把他在洛神山上的那一套生活方式,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凤凰花村。他说这叫“接地气”,不干活人就废了。李长寿对此没有异议,君临天和顾十七也不敢有异议。于是每天清晨练功之后,三人便各自分工,开始一天的杂务。
这一日清晨,李长寿在扫地。他握着那把竹扫帚,从院门口扫到屋檐下,将昨夜被风吹落的凤凰花瓣聚拢成一堆,然后铲到树根下沤肥。他的动作很熟练,扫帚在他手中像是延伸出去的手臂,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洛白衣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蒲扇,忽然开口,声音从蒲扇下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腔调:“扫地扫出剑气来了,你这地扫得比有些人练剑还有章法。”
李长寿停下扫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父过奖了。”
洛白衣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君临天。”
君临天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师父叫他,连忙放下斧头,跑过来:“师父,您叫我?”
洛白衣依然躺着,蒲扇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你劈柴的时候,每一斧都劈在同一道裂缝上。这不是蛮力,是专注。能把一件简单的事做到极致,就是本事。”
君临天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师父您这是夸我呢?”
洛白衣没有回答。片刻之后,他又开口:“顾十七。”
顾十七正在灶房里烧水,听到师父叫他,探出半个脑袋:“师父,我在。”
洛白衣的声音从蒲扇下传来:“你烧水的时候,火候控制得很好。不大不小,不疾不徐。练剑和烧水是一个道理——火候到了,水自然就开了。剑候到了,对手自然就倒了。”
顾十七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应了一声:“弟子记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洛白衣依然躺在竹椅上,蒲扇盖在脸上,像是又睡着了。但三个少年都知道,他没有睡。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而已。
临近午时,洛海青从灶房里端出几筒竹筒饭。竹筒是新砍的,还带着青皮的清香,里面填着糯米、腊肉丁和香菇,在炭火上烤得恰到好处。打开竹筒盖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香气混合着竹子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人食欲大动。君临天接过一筒竹筒饭,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眼睛都亮了:“好吃!太好吃了!洛爷爷,您这手艺绝了!”
洛海青坐在门槛上,端着一碗粗茶,慢悠悠地喝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李长寿和顾十七也各自接过一筒竹筒饭,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埋头吃了起来。洛白衣则依然躺在竹椅上,面前的小几上也放着一筒竹筒饭,和一壶凤凰花酒。他打开竹筒,用竹筷夹起一块腊肉送入口中,嚼了嚼,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阳光透过凤凰花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弥漫着竹筒饭的香气、凤凰花的芬芳和若有若无的酒香。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的满足感,比任何言语都要丰盈。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像是有人扛着什么东西走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大大咧咧的豪爽劲儿:“洛先生!洛先生您在不在?俺老侯来看您啦!”
院门被推开。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的壮汉,身高接近九尺,膀大腰圆,浑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赤裸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红色的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发型极其张扬——一头红色的长发根根竖起,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顶在头上。他的右肩上扛着一柄巨大的金刀,刀身宽阔,刀刃厚重,看起来至少有八九十斤重。他扛着刀走进院子的时候,刀尖拖在地上,在青石板地面上擦出一溜火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劲装,扎着一对双马尾,面容娇俏,身材玲珑有致,脚上踩着一双绣花拖鞋,露出一双洁白如玉的纤足。她的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赤红的长枪,枪身比她整个人还高出一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她的脸上带着盈盈笑意,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看起来甜美可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柄长枪在她手中轻若无物,显然不是一般的兵器。
洛白衣依然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蒲扇,没有起身。但他的声音从蒲扇下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巨侯,云樱,你们怎么来了?”
那红发壮汉将金刀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闷响,青石板地面被砸出一个小坑。他双手抱拳,声音洪亮:“俺老侯听说洛先生来了凤凰花村,特地赶来看看您老人家!顺便——给您带了点好东西!”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晃了晃,“北境三十年陈的烧刀子,特意托人从边关捎回来的!”
那红衣女子也走上前来,将长枪往地上一拄,双手抱拳,声音清脆如银铃:“云樱也给洛先生请安了。听说先生要在村里住半年,怕您闷得慌,特地来陪您说说话。”
洛白衣终于掀开脸上的蒲扇,坐起身来。他看着面前这一男一女,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然后缓缓念道:“金刀横空九岳低,狂歌痛饮日偏西。洛门第一狂刀——洛巨侯。”
那红发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得意地挺了挺胸膛。洛白衣又看向那红衣女子,继续念道:“红缨一点破长空,巾帼何须让须眉。洛门第一女英雄——洛云樱。”
那红衣女子掩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洛先生还记得我们呢。”
洛白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两人,缓缓说道:“你们两个的传说,洛门上下谁没听过?巨侯当年一人一刀,在北境追杀马匪三百里,连斩四十七颗人头,金刀都砍卷了刃,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像个血人。云樱更厉害,三年前西南苗疆叛乱,你一人一枪杀穿叛军大营,救出被围困的朝廷官员三百余人,枪尖都挑断了三根。你们两个,一个是洛门百年难遇的刀道天才,一个是洛门史上最年轻的女枪圣——我怎么敢忘?”
洛巨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洛先生您别夸了,再夸俺老侯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洛云樱则大大方方地大笑道:“洛先生夸我们,那是我们的荣幸。”
洛白衣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指了指院子里那几个木墩,说道:“坐下说话。海青,再加两筒竹筒饭。”
洛海青应了一声,转身走进灶房。洛巨侯和洛云樱在木墩上坐下,将兵器靠在身旁。洛巨侯将那柄金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泥土半尺有余,稳稳地立在那里。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三个少年,目光在李长寿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头对洛白衣说道:“洛先生,这三个小家伙,就是您新收的徒弟?”
洛白衣点了点头:“老大李长寿,老二君临天,老三顾十七。”
洛巨侯打量了三人一番,然后点了点头,评价道:“不错。老大根基扎实,老二气势足,老三眼神锐利。都是好苗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嘛——跟俺老侯当年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君临天不服气了:喂喂喂!“这位大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们怎么就差你一点点了?”
洛巨侯哈哈一笑,也不生气,伸手握住身旁那柄金刀的刀柄,轻轻一提,将刀从泥土中拔了出来。他将刀横在身前,拍了拍宽阔的刀身,说道:“知道这柄刀多重吗?九十斤。俺老侯扛着它,能在北境雪原上追杀马匪三天三夜不歇气。你们三个,谁能扛着九十斤的东西跑三天三夜?能吗?”
君临天张了张嘴,看了看那柄比他整个人还宽的金刀,沉默了片刻,然后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洛云樱在旁边掩嘴笑道:“巨侯,你别吓着小孩子。”
洛巨侯哈哈一笑,将金刀重新插回地上,摆了摆手:“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们别介意啊。”
洛白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洛巨侯和洛云樱身上扫过,忽然开口说道:“你们两个,最近修为又精进了不少吧?方才进门的时候,那股气场——扶摇境了?”
洛巨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什么都瞒不过洛先生。俺老侯上个月刚突破的扶摇境。”洛云樱也点了点头:“我也是上月刚突破的。”
李长寿在旁边听着,心中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境界的名称。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师父,武学的境界划分——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以前只知道金刚、通玄、天洐,但天衍境之上似乎还有更高的境界。”
洛白衣靠在竹椅上,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武学一道,浩瀚如海。世人常说的武学分九品,那只是最粗浅的划分,适用于江湖上绝大多数普通武者。九品之上,才是真正踏入武道门槛的境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九品之上,有四大境界。第一境,金刚境。淬炼筋骨皮肉,使身体坚硬如铁,寻常刀剑难以伤及。少林寺的金刚不坏神功,便是此境的代表功法。第二境,通玄境。打通周身经脉,使内力能够顺畅运转,开始接触‘气’的运用。到了这个境界,才算是真正踏入了武道的门槛。”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道:“第三境,天衍境。此境又被称为‘天涯境’,意为——到了这个境界,才算是真正看到了武道的天涯海角。此境是衡量天才与凡人的分水岭。入此境者,可分为四层——水露境、鱼龙境、大天衍境、半步登天境。鱼龙境,内力如露水般凝聚成形,开始具备实质性的杀伤力。扶摇境,内力如龙游走,扶摇直上九万里!可以外放形成护体气罩,也能隔空伤人。大天衍境,内力磅礴如海,举手投足间皆有万钧之力,可碎山石,可断江河。半步登天境——距离那传说中的境界只差半步,内力已开始与天地共鸣,能够借助天地之力加持己身。到了这个境界,已经不能单纯用‘武者’来定义了。”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第四境——陆地登天境。传说中的境界。我纵观天下,至今无人达到。此境据说已经超越了武道的范畴,达到了一种近乎‘天人合一’的状态。举手投足间,可引动天地异象;一念之间,可影响方圆百里的气候。到了那个境界,人与天地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了。”
他说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君临天咽了咽口水,喃喃道:“陆地登天境……那不就是神仙了吗?”
洛白衣摇了摇头:“不是神仙。只是走到了武道的尽头,看到了另一扇门而已。至于门后面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洛巨侯在旁边插嘴道:“俺老侯觉得,洛先生您肯定已经摸到那扇门的门槛了。您只是比较谦虚而已。”
洛白衣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凤凰花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摸到门槛有什么用?推不开,就是白搭。”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话语中那一丝淡淡的遗憾。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洛巨侯忽然拍了拍大腿,站起身来,大声说道:“行了行了,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洛先生,俺老侯难得来一趟,今晚咱们好好喝一顿!云樱,你也别闲着,去村里弄只鸡来,咱们给洛先生炖锅鸡汤!”
洛云樱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笑道:“行,我去找村里的大婶买只老母鸡。”她说着,提起那柄赤红长枪,转身朝村中走去,双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步伐轻盈得像是一只红色的蝴蝶。
洛巨侯则一屁股坐在洛白衣旁边的木墩上,拿起洛白衣的酒葫芦,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酒!洛先生,您这凤凰花酒,比俺老侯那烧刀子好喝多了!”
洛白衣看着他那副豪爽的模样,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没有说话。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凤凰花的香气在晚风中飘散,混合着竹筒饭的余香和酒香,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凤凰花村的、安宁而温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