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阳树踏入凤凰花村村口的时候，身后跟着四十七个人。十七名天衍境高手，其中三人已臻达天境巅峰。而丁阳树本人负手立于众人之前，气息内敛，目光平和，像一个出门踏青的富家翁。但他脚下踩着的青石板，以他脚尖为中心，蔓延出数道细密的裂纹——那是体内真气过于充盈、不经意间外泄所致。半步登天。真正的半步登天。
村中百姓早已被守拙营士兵疏散至后山。洛文站在村中了望塔上，手握弓弦，脸色铁青。他知道，这种级别的战斗，他插不上手。三千守拙营精兵，可以围困一支军队，但挡不住四十七名天衍境高手的冲锋。那是质的差距，不是数量能弥补的。
李长寿站在老樟树下，手握斩凡剑，指节泛白。他已经出手了。第一回合，他被丁阳树身旁一名天境巅峰的刀客一刀逼退，虎口震裂，斩凡剑险些脱手。君临天的不动黄袍上印着一道清晰的掌印——那是被一名使掌的高手隔着袍子震出来的，肋骨隐隐作痛。顾十七的听涛剑剑身上多了一道细密的裂纹，是被一名使铁鞭的高手一鞭抽在剑身上留下的。天下一郎的黑色长刀已经出了鞘，刀刃上多了三道缺口。他与一名使双钩的大天衍境高手对了十七招，未能拿下对方，反而被逼退了数步。许连云的双刀已经换了第二对——第一对在与镇厄和尚一战中便已开裂，方才又与一名使重锏的高手硬拼了三记，彻底报废。洛云樱的赤红长枪枪杆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她的虎口在微微发抖。洛巨侯的金刀刀身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被一名使峨眉刺的高手以巧破力留下的。洛海青没有出手。他站在洛白衣身后三步处，双手笼在袖中，面色凝重。他年轻时也是一流高手，但年事已高，气血已衰，面对这种级别的阵容，他上去也只是多添一具尸体。
十七名天境高手，在村口那棵老樟树前列阵。丁阳树站在最前方，看着那个坐在树根上、手中还端着一碗凉茶的的红衣身影，缓缓开口，声音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洛先生，久仰了。在下丁阳树，今日携十七位同道前来，不为别的——只是想请先生让出‘天下第一’这个名号。”
洛白衣端着那碗凉茶，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他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们这么多人，就为了一个名号？”
丁阳树微微一笑：“名号本身不值钱。但有了这个名号，便有了号召天下的资本。先生占了这个名号太久了，也该换人坐坐了。”
洛白衣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像是在看一个上门推销东西的货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将茶碗放在树根上，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开口说了一句：“那就来吧。”
丁阳树没有客气。他右手一挥，身后十七名天衍境高手同时动了。刀光、剑影、拳风、掌劲、鞭影、锏势——四十七种不同的兵器，十七种不同的功法，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向那个站在老樟树下的红衣身影。洛白衣没有拔剑。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外，口中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一道金色的光罩以他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金钟虚影，将整棵老樟树和他自己笼罩其中。轰——四十七道攻击同时轰在金钟罩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金光剧烈晃动，但并未破碎。丁阳树微微眯起眼睛，冷哼一声：“佛门金钟罩？没想到洛先生还修了佛门功夫。”他右手再次一挥，“继续。”
十七名高手再次攻上。这一次的攻击比上一次更加猛烈，金光罩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洛白衣看了一眼那些裂纹，没有慌张，左手掐了一个道诀，口中低念：“道可道，非常道。”一股清正柔和的真气从他体内涌出，与金色光罩融合在一起，那些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新变得坚不可摧。
丁阳树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洛白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佛道双修……洛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然后声音沉了下来，“但今日，你终究只有一人。”
洛白衣站在金钟罩中，看着外面那十七名虎视眈眈的天境高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是一种见惯了风浪之后的淡然。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们知道为什么我是天下第一吗？”
没有人回答。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是因为我的剑比别人快。不是因为我的内力比别人深。是因为——你们还在想着怎么赢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乎输赢了。”
他说完，缓缓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虚空中轻轻一点。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的指尖为中心扩散开来，掠过那十七名天境高手的身体。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不是身体上的寒冷，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睛，在虚空中睁开了，注视着他们每一个人。
丁阳树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后退了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他看着那个站在老樟树下的红衣身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抱拳，声音沙哑：“洛先生……是在下冒犯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那十七名天衍境高手说了一句：“走。”
没有人质疑他的决定。十七名天衍境高手，跟在他身后，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村道的尽头。洛白衣站在原地，看着那群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端起那碗凉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他端着茶碗，转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把那棵老樟树根下的土培一培。方才打架时，震松了。”
走出凤凰花村五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暮色笼罩的村庄，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再提‘挑战洛白衣’这四个字。”有人不解，问我为什么。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没法告诉他们——方才洛白衣点出那一指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一根手指，我看到的是一整座山。一座我穷尽一生也无法翻越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