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非梨那番“把自己当成水”的话,李长寿琢磨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在溪边练剑时,试着让自己不去想“怎么刺才对”,而是顺着身体的感觉走。结果并不顺利——他一放松,剑就飘;一用力,剑又僵。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比之前练得还累。
他收剑,慢慢站在溪边喘了口气。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黎非梨拎着酒葫芦走过来,在溪边蹲下,漱了漱口,然后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说:“你一晚上就把我的话琢磨透了?”
李长寿诚实地说:“没有。”
黎非梨点了点头:“那就对了。我的话要是那么好懂,阿叔就不会让我来点拨你了。”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说,“今天我不教你什么。你就跟着我,看我一天怎么过。看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学我的法子。”
李长寿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这一天,他跟着黎非梨在村里晃荡了大半天。黎非梨的日程很简单——早上起来先去村头老赵家的包子铺吃两个肉包、一碗豆浆,吃完在村里溜达一圈,跟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然后找个阳光好的地方坐下来晒太阳,晒够了去吃午饭,午饭后睡一觉,睡醒了去溪边练一个时辰的刀,练完刀去村口酒肆打一壶酒,然后坐在老樟树下喝酒看日落,看完日落回去吃饭,吃完饭在村里再溜达一圈,然后回去睡觉。
李长寿跟了一天,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一天下来,真正练刀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闲逛”。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每天只练一个时辰的刀?”
黎非梨靠在老樟树下,拎着酒葫芦抿了一口,反问了一句:“你觉得练刀是为了什么?”
李长寿想了想,说:“为了变强。”
黎非梨又问:“变强是为了什么?”
李长寿沉默了一会儿,说:“为了能保护想保护的东西。”
黎非梨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一个人每天练八个时辰的刀,和一个人每天练一个时辰的刀但剩下的七个时辰都在琢磨怎么活得明白——哪个更容易在关键时刻拔出刀?”
李长寿没有立刻回答。黎非梨也没有等他回答,拎着酒葫芦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村里走去,留下一句话飘在晚风中:“刀是人的延伸。人活明白了,刀自然就快了。人活拧巴了,练再多也是拧巴的刀。”
李长寿坐在老樟树下,看着那个晃晃悠悠远去的青色背影,沉默了很久。
与此同时,村口另一边的石碾旁,洛白衣正坐在一块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只粗碗。他难得没有躺下,而是坐得端端正正,像是专门在等人。果然没过多久,君临天和顾十七一人端着一碗凉茶,乖乖坐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洛白衣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们知道我会多少门武功吗?”
君临天和顾十七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洛白衣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剑法七种,内功心法三种,刀法八种,枪法十六种,掌法十四种,指法三种,拳法十三种,身法一种,棍法二种,棒法一种,轻功一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其中有几门是我师父洛阵图传给我的,大部分是我自己后来琢磨出来的。”
君临天听得目瞪口呆:“师父……您会这么多武功?”
洛白衣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剑法七种。
第一种,龙鸣剑法,我三十岁那年所创。出剑时有若龙吟,剑势连绵不绝,专克刚猛路数的对手。
第二种,洛神九剑,我三十五岁那年所创。九剑各有变化,破剑、破刀、破枪、破鞭、破锏、破锤、破链、破斧、破暗器——天下兵刃,皆可破之。
第三种,洛神剑诀,洛门至高剑招,是我师父洛阵图传给我的。当年他老人家凭此剑诀,在华山之巅与剑魔独孤天大战三天三夜,最终以半招之差取胜。那一战之后,洛门才有了今天的无上地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四种,洛剑十二阵,是我师父洛阵图独创的剑阵。以一人之力驱动十二道剑意,组成一座小型剑阵,困敌杀敌于方寸之间。当年他老人家就是用这一招,破了剑魔独孤天的‘独寒九剑’。
第五种,洛烟三剑,我四十二岁那年所创。剑出如烟,飘忽不定,不追求杀伤力,追求的是让对手根本摸不清你的剑路。
第六种,白衣天坠,我四十五岁那年所创。只有一剑,从高处落下,将所有内力凝聚于一点,一剑破万法。
第七种,九指剑气,我五十岁那年所创。以指代剑,隔空发出剑气,专用于出其不意的偷袭和解围。”
君临天听得眼睛发直,忍不住问了一句:“师父,那您最常用的是哪一种?”
洛白衣想了想,说:“最常用的是洛神九剑。因为它最省力。”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最好用的是白衣天坠。因为只用一剑,不用拖泥带水。”
顾十七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师父,那您最强的武功是哪一门?”
洛白衣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说道:“最强的武功,不是剑法,不是刀法,不是拳法,是轻功。”
君临天愣住了:“轻功?”
洛白衣点了点头:“打不过,可以跑。跑不掉,可以拖。拖到对手露出破绽,再回头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快不是最快的,跑得掉才是最快的。”
他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转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们现在不需要学那么多。先把一门练透了,再说其他的。贪多嚼不烂。”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红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君临天和顾十七坐在石碾旁,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君临天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师父会这么多武功,可他平时打架,好像连剑都不怎么拔……”
顾十七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可能是因为——他还没遇到需要他拔剑的人。”
君临天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便不再问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灶房走去,边走边说:“今晚吃啥?我饿了。”
顾十七也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灶房的门口。暮色渐浓,凤凰花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群山环抱中,像是一把散落在人间的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