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堂内,烛火刚稳。
洛白衣端坐在黑曜石神座之上,赤金色的龙袍在烛光中流淌着火焰般的光泽,九条五爪金龙盘踞肩头,凤目微垂,俯瞰着堂下众人。赵铁山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汇报禁地之事,忽然——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清脆得像是有人用铁锤砸碎了一面铜镜。整座听雨堂的瓦片都跟着颤了三颤,烛火齐齐一歪。
洛白衣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抬起手,止住了赵铁山的话头,目光转向堂外,仿佛穿透了层层院落和重重夜色,直接落在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许家的宅院。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有人等不及我主持公道了。
……
许家宅院,后院。
此刻的后院已经不是什么清幽雅致的居所了,而是一处修罗场。
水池边的青石板上全是水渍和血迹,几株名贵的兰花被踩得稀烂,池水被剑气搅得翻涌不止,水花溅得到处都是。院子中央,两道人影正在死命绞杀,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罗霸气扛着他那柄鬼头大刀,站在院门口,刀刃上还滴着血。他身后是二十多名罗家子弟,一个个杀气腾腾,刀出鞘,弓上弦。而在他对面,许弶唐站在正厅的台阶上,面色铁青,白须上沾着几点血沫——那是他刚才被罗霸气一刀擦过脸颊留下的。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其中一具是许灵罗——许弶唐的亲侄子,胸口被一道凌厉的剑气劈成了两半,伤口平整得像是被利刃切割的豆腐。出手的人站在水池边,一身黑衣已经被水浸透,手中那柄厚背大刀还在嗡嗡作响。
那是罗亦宣。
罗霸气的二徒弟,罗家年轻一辈中亦是刀法最强的一个。他今年才二十四岁,但那柄刀已经在江湖上砍下了不下百颗人头。此刻他站在齐踝深的水池中,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脸颊上,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眼看着许家的人把罗霸气最疼爱的小儿子罗亦辰的尸体从后山抬回来,胸口一个血洞,是被许家的碎石剑活活震碎了心脉。
许灵松!罗亦宣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你许家杀我师弟,今日我要你偿命!”
站在他对面的许灵松冷笑了一声。他今年三十一岁,是许家年轻一代的剑道天才,一手碎石剑在洛门中颇有名气。他脚踩在水面上,身形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手中长剑斜指水面,剑尖挑起一串水珠,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偿命?许灵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罗家的人闯进我许家宅院,杀了我家灵罗,现在跟我要偿命?罗亦宣,你脑子是不是被水淹了?
淹了又怎样!罗亦宣怒吼一声,脚下猛地一蹬,水花四溅,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冲向许灵松,厚背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寒光,直劈对方面门。
许灵松不闪不避,长剑一抖,迎了上去。
铛——!
刀剑相碰,一声脆响震得人耳膜生疼。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气浪翻滚,将池水掀起了三尺高的浪头。两人各自退了一步,脚下的水面被踩出两个深深的凹坑,水花溅起又落下。
这是第十三招。
从罗亦宣拔刀到现在,两人已经在水池中对了十二招,每一招都是实打实的硬碰硬,没有半分花哨。罗亦宣的刀法刚猛霸道,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许灵松的剑法则是以轻灵诡变着称,碎石剑的精髓在于字——不是硬碰硬,而是用高频的震动将对手的力量层层瓦解,就像是用锥子一点点凿碎一块石头。
第十三招,许灵松动了真格的。
他忽然收剑入怀,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重心一般往后仰去,但就在罗亦宣以为他要后退的瞬间,他猛地一蹬水面,整个人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诡异地扭转了半圈,长剑从腋下刺出,剑尖直指罗亦宣的咽喉——这一剑快、准、狠,带着一股尖锐的破空声,仿佛连空气都被撕裂了。
罗亦宣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横刀格挡。厚背大刀与长剑再次碰撞,这一次,许灵松的剑身上传来一股诡异的震颤,像是有一万根细小的针同时扎在刀身上。罗亦宣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哗啦——
他踩在水中的那一步,水花溅得老高。与此同时,两股强大的劲气从刀剑相交处迸发出来,横扫四周——
啪嚓!
院子角落里摆放着的一排青花瓷花瓶,被这两股劲气直接震成了碎片。瓷片四散飞溅,有几片擦着罗亦宣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罗亦宣踉跄着后退了三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刚才那一刀接得并不轻松——许灵松的碎石剑名不虚传,剑身上的高频震动几乎震散了他体内的刀气,要不是他根基扎实,这一下就得被震断经脉。
他咬紧牙关,猛地一跺脚,踩得水面炸开一团水雾,硬生生止住了后退的势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像风箱一样鼓动起来,汗水混着池水从额头滑落,滴在水面上,发出轻微的声。
许灵松站在水面上,长剑斜指,目光冷漠地看着对面那个正在大口喘气的对手。他注意到罗亦宣的呼吸节奏乱了——这是破绽。
他没有犹豫。
长剑一抖,许灵松身形一闪,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扑罗亦宣。这一剑去势极快,快到罗亦宣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他还在喘气,肺部还没有吸足氧气,肌肉还没有恢复力量,剑尖就已经到了他的胸口。
噗——
剑尖刺入了罗亦宣的右肩,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池水。罗亦宣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剑的力道带着往后飞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院子里的那根石柱上。
石柱剧烈一震,顶端的石兽雕像都被震得歪了一下。罗亦宣顺着石柱滑落下来,半跪在水中,右肩的血如泉涌,手中的大刀却依然死死握着,没有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许灵松,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许家的……碎石剑……果然……名不虚传。”
许灵松没有理会他的感慨,提剑就要上前补上一剑,彻底结果了这个对手。但就在这时——
嗖嗖嗖!
数道黑影从院墙外一跃而下,如同夜鸦般落在了许灵松的四周。为首一人,一身黑衣,面如冠玉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弯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那是淬了毒的痕迹。
罗亦甲。
罗霸气的大徒弟,罗家年轻一辈中的第一高手,也是罗亦宣的大哥。他带着十几个罗家精锐子弟,翻墙而入,落地无声,刀锋直指许灵松。
二弟!罗亦甲一眼就看到了半跪在水中、满身是血的罗亦宣,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暴怒。他一个箭步冲到罗亦宣身旁,弯刀横在身前,格开了许灵松刺向罗亦宣的那一剑,然后一把抓住罗亦宣的胳膊,就要往外冲,二哥,我带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但罗亦宣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我不走!
罗亦宣咬着牙,用大刀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右肩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许灵松,声音嘶哑却坚定:师弟的仇,今天必须报!许灵松,你休想活着走出这个院子!
罗亦甲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这倔脾气……行,那咱们兄弟俩今天就一起疯一把!
他转过头,看向许灵松,弯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刀锋上的幽蓝光芒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异。他身后的十几个罗家子弟也纷纷拔刀出鞘,将许灵松团团围住。
许灵松站在水池中央,长剑在手,面对十几个对手的包围,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他冷笑了一声,剑尖在地上划了一道弧线,溅起一串水花:罗家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不过——就凭你们这几个废物,也想留下我?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忽然一分为三,三道剑光从不同方向同时刺向罗亦甲。罗亦甲弯刀一挥,硬生生挡住了两道剑光,但第三道剑光却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在他衣服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罗亦宣也动了。他强忍着肩上的剧痛,大刀一横,从侧面劈向许灵松的后背。许灵松不得不挥剑格挡,但这一分神的功夫,罗家的其他子弟已经冲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将许灵松淹没在其中。
一时间,刀剑无眼,杀声震天。
水池中的水被搅得如同沸腾了一般,水花四溅,血光飞洒。许灵松以一敌众,剑法展开,碎石剑的威力被发挥到了极致——每一剑刺出,都带着高频的震动,震得对手的兵器嗡嗡作响,虎口发麻。但罗亦甲和罗亦宣也不是吃素的,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刀法一刚一柔,将许灵松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就在三方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整个院子的杀气。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院门口。
月光下,一个身穿赤金色龙袍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满院的狼藉和血迹,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两口古井,井底沉着千军万马。
洛白衣。
他没有穿鞋,赤脚踏在青石板上,龙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九条金龙仿佛在衣面上缓缓游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无形的威压却让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不过离开几天,你们就敢在我的地盘上动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