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身影从废墟中挣扎着爬了起来。
许弶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白须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沫,那双原本清癯沉稳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惊怒和不可置信。陈悦悦的红衣上多了几处焦黑的破洞,她捂着胸口,气息紊乱,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名为的神色。罗霸气最惨,他那身结实的肌肉上多了好几道灼伤的痕迹,鬼头大刀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能咬着牙,用那对分水峨眉刺支撑着身体。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问题——刚才那一掌,到底是什么怪物?
咳……许弶唐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抬头看向火焰中心那个缓缓走出的身影,声音嘶哑地喝道:来者何人!竟敢在我洛门地盘上撒野!
陈悦悦和罗霸气也死死盯着那个人影,全身真气运转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波攻击。
幽蓝色的火焰缓缓收敛,露出了里面那人的真面目——
一身红衣,比陈悦悦的红衣更加鲜艳,更加刺眼,那是一种如同鲜血凝固之后的暗红,仿佛这身衣服本身就被浸泡了无数人的鲜血。来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面容阴鸷,眉骨极高,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黑得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的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你们这些老不死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个砂纸在互相摩擦,都不认识我了?
这句话一出,许弶唐、陈悦悦、罗霸气三人的身体同时一僵。
然后,他们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陈悦悦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死死盯着那张脸,仿佛看到了什么本该永远埋葬在地狱里的东西。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颤抖:你……你是……
陈……陈无相?!许弶唐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缩到了针尖大小,你不是已经……
死了?红衣人——陈无相,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癫狂,老许,你巴不得我死吧?可惜啊,阎王爷不收我。
陈无相。
这个名字,在洛门中曾经是一个传说,也是一个禁忌。
三十年前,他是陈家第一高手,天资横溢,年纪轻轻便踏入天境,一手焚天火典练到了第八重,被誉为陈家百年来最有希望问鼎武道绝巅的天才。但也是他,因为偷练上一任陈家家主的禁术——九幽冥火诀,走火入魔,差点将整个陈家后山烧成灰烬。上一任陈家家主震怒,亲自出手将他打成重伤,然后逐出师门,永世不得踏入洛神山一步。
而陈悦悦,当年还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亲眼看着自己的师兄被废去全身武功、打断双腿、拖出山门。从那以后,她发誓要变得更强,更强到足以弥补当年没能阻止这一切的无力感。
师兄……陈悦悦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你居然还活着……
活着?陈无相歪了歪头,嘴角那抹邪笑更加浓烈了,师妹,三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天真。活着多没意思啊。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幽蓝色的火焰在他周身跳动着,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了起来。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满院的狼藉,最后落在了远处那座被封印的后山禁地方向,嘿嘿一笑:憋了几十年,终于能出来透透气了。刚睁开眼睛伸个懒腰,就有人给我送上门来——
他话音未落,一道剑光从侧面疾刺而来!
什么人,来我许家地盘放肆!
许言灵拔剑冲了出去。
他是许家的执法长老,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平日里负责看守许家宗祠。方才罗亦宣用那一招碎石剑击败许灵松,已经让他憋了一肚子的气——许家年轻一代的骄傲被罗家压了一头,这口气他还没地方撒。此刻陈家的大魔头又突然出场,一掌打飞三大家主,更是彻底将他惹怒了。
他一剑撕开夜色,剑气化作一条白龙,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陈无相的头颅。这一剑又快又狠,凝聚了他八成的功力,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切割得发出尖锐的啸声。
好爽啊!陈无相非但没有躲闪,反而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真像是一个畜牲!
他抬起手,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那么简简单单地一抓——
他那只被幽蓝火焰包裹的手掌,竟然硬生生握住了许言灵的剑刃。火焰与剑气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许言灵只觉得一股恐怖的热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瞬间被烫得皮开肉绽,但他咬着牙,死死握着剑柄,不肯松手。
陈无相嘴角一挑,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
长剑应声而断。
他随手一推,断剑的剑首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道寒光,直袭向大厅之中刚刚站稳的许弶唐。许弶唐大惊失色,正要闪避,许言灵却猛地向前一步,拦在了许弶唐身前,用那截断剑的剑尖将飞来的剑首打落。
火星四溅。许言灵握着半截断剑,转身护在许弶唐面前,脸色铁青地看向陈无相,咬牙切齿道:陈家疯了,把这个家伙给放出来了?!
陈无相抖了抖身上的红衣,幽蓝火焰在他指尖跳动着,他歪着头看着许言灵,就像是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好烦啊。
话音未落,他忽然消失了。
不是轻功,不是身法,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了许言灵的面前,一只手掌按在了许言灵的胸口。
噗——!
许言灵喷出一口鲜血,那口血中竟然带着内脏的碎片。他只觉得一股霸道无比的火焰真气顺着掌心灌入了自己的体内,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断裂,丹田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火球,瞬间炸裂开来。
他的内力,被一掌打散了。
从今天起,许言灵不再是高手,甚至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经脉尽毁,丹田破碎,他变成了一个废人。
但陈无相没有就此停手。他看着许言灵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然后抬起脚,轻轻一踢——
许言灵的身体如同破布口袋一般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了远处的石柱上。石柱碎裂,他的身体也跟着软绵绵地滑落下来,再也没有了声息。
一掌散功,一脚踢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实力差距震慑住了。许言灵可是许家的执法长老,天境之下的顶尖高手,在陈无相面前,竟然连一招都走不过?!
……
院墙的阴影下,三个脑袋凑在一起。
李长寿转过头,看向旁边捂着伤口、正用布条草草包扎的罗亦宣,眉头微皱,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此人是谁?
君临天和顾十七也转过头,看向大师兄——不是因为他们知道答案,而是因为李长寿问了,他们也想听。
罗亦宣咬着牙,将布条打了个死结,然后抬起头,看向场中那个红衣魔神,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和恐惧。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讲述一个本该被埋葬的噩梦:
此人,乃陈家第一高手……陈无相。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三十年前,他偷练陈家禁术九幽冥火诀,走火入魔,被上一任陈家家主亲自废去武功,逐出师门。但没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去了西域,也有人说……
罗亦宣的目光转向了后山禁地的方向,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前天晚上,后山禁地被不明人士闯入,孙长老重伤。我本来以为是什么江湖毛贼,但现在看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后山禁地下面,镇压着陈家历代先祖的尸骨和……一些不该被打开的东西。陈无相,恐怕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你是说,李长寿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不仅没死,还练成了当年的禁术?
罗亦宣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而且,你们没注意到吗?他刚才说刚睁开眼睛伸个懒腰……这说明他之前一直被封印在后山禁地里,前天晚上才破封而出。
……
远处,洛白衣依然站在阴影中,赤金色的龙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他看着场中那个红衣翻飞的魔头,看着满院的尸体和鲜血,看着那三个被吓破了胆的家主,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目光深邃地落在陈无相身上,心中暗道:
禁地里的老鼠,终于肯出来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神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陈无相……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看来,这场戏,要比我想象的有趣得多。
他缓缓站起身来,赤金色的龙袍在月光下流淌着火焰般的光泽。九条金龙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在衣面上微微游动起来。
不过,他看着场中那个正在狂笑的魔头,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的洛神山,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撒野的地方。
他没有动。
他还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这潭水浑到不能再浑的时候,然后——
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