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白衣的确不想管。
他就站在院子入口的阴影里,赤金色的龙袍在夜风中连个褶皱都没起,双手负在身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满院的狼藉和血腥,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皮影戏。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打,继续打。他心里默念了一句,最好把许家和罗家都打残了,也省得我日后动手。
但就在这时——
住……住手!
一声低沉的怒喝从院墙外传来,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紧接着,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大鹰般从墙头掠下,轻飘飘地落在了许灵松身侧。
来人须发皆灰,面容冷峻,一身灰色长袍上绣着许家特有的剑纹——正是许家的太上长老,许顺天。他是许弶唐的叔父,也是许家剑法最高深的一人,平日里深居简出,连许弶唐都很少见到他。
但他此刻却出现了。
而且,他的目光在落在许灵松身上的那一瞬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骤然瞪圆了——他看到了许灵松右手上那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到了断指处还在汩汩冒血,看到了自己最疼爱的侄孙满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模样。
灵松……你的手……许顺天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到了极点时的生理反应。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对面的罗亦宣,那双眼睛中迸射出的杀意,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罗家的小畜生……你找死!
许顺天怒吼一声,右手猛地一抬——
一道寒光从他袖中激射而出,正是他常年佩戴在身边的一柄古剑。剑身通体乌黑,剑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许家祖传的断岳剑,据说能一剑劈开山岳。此刻这柄剑被他灌注了全身的怒气,剑身上泛起了一层森冷的寒光,带着一股凌厉到极点的剑意,直取罗亦宣的咽喉。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罗亦宣瞳孔骤缩,他此刻右臂重伤,左手持刀,根本来不及格挡。他只能本能地往后仰身,想要避开这一剑的锋芒——
但许顺天的剑太快了。剑锋擦着罗亦宣的鼻尖掠过,只差那么一寸,就能将他的头颅一分为二。剑气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就在剑锋即将彻底掠过罗亦宣咽喉的瞬间——
一声脆响,一道粉色的刀光从侧面横空斩来,精准地劈在了断岳剑的剑身上。
剑身应声而断。
不是砍断,而是从中间被一刀斩断——断岳剑的剑尖部分飞了出去,插在了远处的柱子上,嗡嗡作响。而断掉的那一截剑身,被那道粉色的刀气直接震成了碎片,四散飞溅。
出刀的人,落在了罗亦宣身前。
一袭粉色劲装,身姿婀娜,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凌厉。她的面容姣好,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手中那柄弯刀薄如蝉翼,刀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那是罗家年轻一代中唯一一个以女子身份跻身顶尖刀客行列的人,罗紫薇。
许家的长辈,也学会以大欺小了?罗紫薇冷笑了一声,弯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刀锋直指许顺天,罗亦宣是我罗家的人,要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许顺天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断岳剑,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和暴怒。他猛地一咬牙,正要上前拼命,但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是许弶唐。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许顺天身后,此刻面色铁青,一把将许顺天往后拉了一把,低喝道:叔父!冷静!门主还在看着呢!
许顺天被他这么一拉,身形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但他眼中的怒火却丝毫未减。他死死盯着罗紫薇,又看了看远处阴影中那个赤金色的身影,咬着牙,硬生生压下了心中的杀意。
但罗紫薇却没有收手的意思。
她手腕一抖,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刀身上的粉色光晕骤然暴涨。她运转全身的真气,凝于掌心,一股强大的刀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周围的空气都被这股力量压得扭曲了起来。她准备给许顺天来一下狠的——这一刀要是砍实了,许顺天的半条命就没了。
许顺天也不甘示弱,他虽然剑断了,但人还在。他深吸一口气,全身的真气同样开始运转,灰色的长袍无风自动,一股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他准备硬接这一刀。
两股力量在院中碰撞,气浪翻滚,将周围的碎石和落叶全部掀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一击的碰撞——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够了!
一声娇喝从天而降,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流星般坠落,挡在了许顺天和罗紫薇之间。
两只手掌同时拍出,一只灰色,一只粉色,同时印在了那道红色身影的双掌之上。
三股力量碰撞在一起,气浪如同实质一般向四周扩散,将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推得后退了三步。烟尘四起,等烟尘散去之后,众人这才看清——
挡在中间的,是陈家女家主,陈悦悦。
她一袭红衣,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那张本该妩媚动人的脸上此刻却冷若冰霜。她收回双掌,看了一眼许顺天,又看了一眼罗紫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两个,想死别在我陈家地盘上死。
陈悦悦,陈家现任女家主,天境强者。
整个洛门中,除了洛白衣之外,天境强者屈指可数。陈悦悦便是其中之一。她的实力,足以在洛门中排进前五。此刻她出手,许顺天和罗紫薇纵然再不甘,也只能硬生生收回了各自的力量。
许顺天冷哼了一声,收掌而立,目光阴沉地扫过罗紫薇和罗霸气。罗紫薇也收了弯刀,但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许顺天,仿佛随时会再次出刀。
而远处的阴影中,洛白衣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悦悦……你倒是会挑时候出场。他心中暗道。
但就在这时,罗霸气忽然开口了。
他扛着那柄鬼头大刀,从院门口一步步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颤动。他的脸上不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而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近乎狰狞的怒意。
欺人太甚!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许家的人,杀我儿子,断我弟子手指,现在连我罗家的太上长老都要动刀子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虎目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许弶唐和许顺天:当年许家靠着一手破烂剑法,胜了我们擅长暗器的陈家和擅长刀法的罗家,从此在洛门中作威作福!今天,老子就要看看,你们许家的剑,还能不能挡得住我罗家的刀!
这句话一出,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许弶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当然知道罗霸气说的是什么——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年洛门三大家族争斗不休,许家靠着一手碎石剑法,在洛门大比中连败陈家和罗家的高手,从此确立了许家在洛门中的主导地位。这件事一直是罗霸气心中的一根刺,也是陈悦悦不愿提起的往事。
陈悦悦听到这话,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罗霸气,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洛白衣,嘴唇微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洛白衣站在阴影中,看着眼前这出越来越热闹的大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三十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他心中暗笑,看来,不用我动手,这摊水就已经浑得不能再浑了。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像是在打着某种节拍。
继续,他无声地说道,让我看看,你们还能闹出多大的动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