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满院刀光剑影、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的瞬间——
许灵松忽然收住了所有杂乱的招式。
他整个人静了下来，像是狂风骤雨中忽然定格的一滴水珠。手中那柄长剑微微抬起，剑尖斜指地面，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不再是那种阴鸷狠辣的碎石剑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仿佛他整个人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然后，他挥出了这一剑。
没有破空声，没有气浪，甚至没有剑风。
但就在长剑掠出的那一刹那——
满地枯黄的落叶，在剑气拂过的瞬间，竟然变成了红色。不是被血染红的那种暗红，而是一种鲜艳欲滴的、如同初春新芽般的红，一片片叶子在虚空中轻轻打着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赋予了新生。
院子角落里那些早已枯萎凋零的花朵，花瓣在剑气的余韵中重新舒展、绽放，色彩从苍白转为娇艳，一朵朵迎风摇曳，仿佛时光在它们身上倒流了。
几只彩蝶不知从何处飞来，在花丛与落叶间翩翩起舞，翅膀上的鳞粉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追随着那道剑气飞舞着，像是在朝拜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
就连那阵从东边吹来的夜风，都在剑气掠过的瞬间停滞了片刻，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调转了方向，追随着这一剑而去。
满院寂静。
罗亦宣提着长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是他想要后退，而是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做出了反应——那是一种面对远超自己层次的力量时，本能的、生理性的恐惧。
但就在这满院异象之中，洛白衣的声音却从院门口传了过来，平淡得像是有人在茶馆里说书：
看见又打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赤金色的龙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不是风没有吹到他，而是那件龙袍本身仿佛自带一种隔绝天地的气场，风无法近身。他转过头，看向身后——李长寿、君临天和顾十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君临天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一副我是不是眼花了的表情；李长寿面无表情，但瞳孔微微收缩，显然被刚才那一剑的异象震到了；顾十七则死死盯着许灵松手中的剑，眉头紧锁，像是在分析什么。
洛白衣伸手，一手一个，揪住了君临天和顾十七的后衣领——李长寿见状，自觉地往他身边靠了靠。然后，他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嗖。
人不见了。
不是快跑，不是轻功，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前一秒还在院门口，下一秒，人已经出现在了许家的内院中央，站在了罗亦甲和许灵松之间。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没有留下，仿佛他从来就没有在院门口出现过。
而与此同时——
洛白衣的书房中，烛火猛地一暗。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书房的太师椅上，赤金色的龙袍在烛光中流淌着火焰般的光泽。洛白衣翘起二郎腿，端起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一杯热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落在了内院的方向。
打吧，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几分斤两。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内院中，战局骤变。
许灵松那一剑虽然惊艳，但他毕竟不是洛白衣——他只是洛门中一个天赋不错的年轻剑客，那一剑的异象，不过是他在碎石剑的基础上融入了自己的领悟，距离真正的还差得远。
罗亦宣在退了一步之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恐惧，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许灵松——他发现，许灵松每掠出一剑，剑身上的血光就会黯淡一分，而他瞳孔中的血红色也会淡一些。
碎石剑……是靠地上的石子短暂提高自己的境界？罗亦甲站在不远处，目光如炬，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一旦剑身上的石子完全消失，他便也将失去抗衡之力了。
罗亦宣听到了大哥的话，心中一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水池边的青石板上散落着不少碎石子，那些石子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泽，正是许灵松碎石剑力量的来源。
原来如此。罗亦宣冷笑了一声，忽然猛地一甩手中长刀。
咔嚓——
厚背大刀的刀身瞬间碎成了几十片，每一片都锋利如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罗亦宣手腕一抖，那几十片碎片如同蜂群出巢一般，呼啸着冲向许灵松。
许灵松瞳孔骤缩，身形比方才快了数倍，纵身出剑。只听一阵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清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那几十片碎片刀刃全都被他用剑尖一一击飞，没有一片能近他的身。
但罗亦甲注意到，许灵松每挥出一剑，剑身上的血光就黯淡一分，而他瞳孔中的血红色也淡了一些。石子的力量，正在快速消耗。
与此同时，罗亦宣那边也动了。
他松开了手中的刀柄——不，不是松开，而是刀柄还在他手中，但刀刃已经全部碎裂飞出。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那双眼睛中，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漂浮在空中的那些刀影——那些被击飞的碎片，以及之前碎裂的刀刃残片——开始不断地落下，纷纷落在了罗亦宣手中那已无刀刃的刀柄之上。虚幻的刀影不断叠加、凝聚，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远古的巨兽正在苏醒。
最后，一把足有十丈之长的幻影刀刃，凝在了罗亦宣的头顶。刀刃由纯粹的刀气构成，半透明，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刀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是罗亦宣这些年练刀的心血凝聚而成。
他冷哼一声，身旁的其余罗家刀客纷纷闪避开来，给这柄巨刃让出了一条通道。然后——
一刀落下。
那一刀的威势，如同天崩地裂。十丈长的幻影刀刃从天而降，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切割得发出尖锐的啸声。水池被一分为二，池水向两侧翻涌，露出池底的青苔和碎石。地面上的青石板寸寸碎裂，裂缝如同蛛网一般向四周蔓延。
许灵松瞳孔中的血色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后他纵身一跃而起，迎着那柄十丈巨刃冲了上去。他手中的长剑此刻已经黯淡到了极点，剑身上的血光几乎完全消失了，但他依然咬着牙，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一剑之中——
铛——！！！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许家宅院都摇晃了起来。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气浪翻滚，将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全部掀翻。烟尘四起，碎石飞溅，整片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击之下颤抖。
烟尘散去之后——
罗亦宣半跪在地上，满嘴是血，几颗牙齿混着血水吐在了地上。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虎口崩裂，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头顶那柄十丈巨刃已经消散了，但余威犹在，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许灵松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手中的长剑已经断成了两截——一截在他手中，另一截插在不远处的石柱上，剑尖还在嗡嗡作响。他的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被罗亦宣的刀气硬生生削断的。
嗬……嗬……
许灵松看着自己残缺的手指，疼得倒吸凉气，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抬起头，看向罗亦宣，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毒，但最终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取代——他的石子力量已经耗尽了，此刻的他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罗亦宣吐出一口血沫，挣扎着站了起来，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捡起了地上的半截刀柄，刀尖指向许灵松，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儿：碎石剑……不过如此。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准备再来一轮的时候——
够了。
两个字，从院子的入口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沸腾的油锅，瞬间让整个院子安静了下来。
洛白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他依然穿着那件赤金色的龙袍，但此刻龙袍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他包裹在其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满院的狼藉和那两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然后落在了许弶唐和罗霸气身上——这两位家主此刻正站在院子的两端，一个面色铁青，一个怒目圆睁，谁也不看谁。
洛白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我的地盘上，杀我的人，拆我的院子。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个门主，当得太舒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