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淡墨的毛笔在天际线上轻轻抹了一笔。潼关城中的鸡鸣声此起彼伏,从城东传到城西,又从城南传回城北,交织成一片黎明前的喧嚣序曲。
洛白衣一夜未眠。他坐在客栈房间的窗前,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茶碗中的水面映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光,像是一片小小的湖泊倒映着黎明的天空。那封苏天机交给他的信已经被他反复看了三遍,此刻正折好放在袖中,贴着胸口的位置。信中的内容他已经全部记住了,包括那十二个人的来历、修为、擅长的武功,以及他们与宋怀安之间的关系。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是他在江湖上行走数十年来从未违背过的信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推开了房门。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厨房中传来隐约的锅碗瓢盆碰撞声,是客栈的伙计已经开始准备早饭了。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前,抬手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寂静的走廊中却格外清晰。
门内很快传来一个清冷而警觉的女声:“谁?”
“是我。”洛白衣应了一声。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从内拉开。黎非梨站在门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净的面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年轻——但她的那双眼睛,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冷静。她看着门外的洛白衣,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先生请进。”
洛白衣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非梨,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黎非梨的目光微微一凝,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下文。她知道,洛白衣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接下来要交代的事情,不会太简单。
洛白衣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黎非梨,说道:“这封信上的内容我已经全部记住了,信本身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但我需要你去一趟皇城。”
黎非梨接过信,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先问了一句:“去皇城做什么?”
洛白衣的目光微微沉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去盯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家伙。我虽然远在江湖,但关于朝堂上的风声,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耳闻。那位皇帝陛下,近来似乎对江湖势力的扩张颇为不安,尤其是对洛门。据我所知,他已经秘密召见了兵部和刑部的几位重臣,商讨如何削弱江湖各大门派的势力。他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那肚子里装的,一肚子都是坏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需要你潜入皇城,想办法接近皇宫,摸清楚他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不需要你动手,也不需要你暴露身份,只需要你看着、听着、记着,然后把有用的消息传回来。”
黎非梨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她,没有问什么时候出发,没有问路上需要注意什么。她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个“好”字,然后就转身走回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洛白衣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保命要紧,任务可以放弃。”
黎非梨正在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好塞进包袱中,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先生放心。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不会轻易把它丢掉。”
洛白衣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下了楼梯。他来到客栈大堂时,发现三个徒弟已经醒了,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每人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和一碟咸菜。君临天正埋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一点也不顾及形象;李长寿则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细致,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顾十七则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似乎没什么胃口,看到洛白衣下楼来,便放下了勺子,站起身来。
“师父。”三人几乎同时开口。
洛白衣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招呼店小二又加了一副碗筷,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喝了两口,然后放下筷子,开口说道:“吃完饭,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君临天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粥,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师父,咱们去哪儿?”
洛白衣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洛门。”
三个徒弟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君临天咽下口中的粥,抹了一把嘴,问道:“师父,那棵老银杏树下的约定呢?咱们不去了?”
洛白衣放下粥碗,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去,但不是现在。苏天机给的情报显示,宋怀安身边那十二个人,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我就这样带着你们四个人贸然赴约,就算能赢,也必然会付出不小的代价。我需要先回洛门一趟,做一些布置,然后再去赴约。”
他转过头,看着三个徒弟,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放心吧,该打的仗,一场都不会少。只是顺序要调整一下。”
君临天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多问了,端起粥碗继续埋头喝粥。李长寿和顾十七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默默地吃完了早饭。饭后,四人退了客房,走出了客栈。潼关城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了,街道两旁的小贩陆续摆出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食物的香气。洛白衣走在前面,三个徒弟跟在他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了城西的车马行。
洛白衣在车马行中挑选了一辆宽敞结实的马车,车厢足够容纳四五个人而不显拥挤,车篷是用双层桐油布缝制的,防水防晒,顶上还加了一层竹编的隔热席,即使在烈日下赶路,车厢内也不会太过闷热。他又挑选了两匹脚力不错的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都是耐力上佳的走马,适合长途跋涉。付了银钱之后,君临天主动揽过了赶车的活儿,跳上车夫的座位,抓起缰绳,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对李长寿和顾十七喊道:“上来上来,我给你们露一手赶车的绝活!”
李长寿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以前赶过车吗?”
君临天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没有。但大师兄赶车嘛,不就是让马往前跑就行了?能有多难?”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爬上了车厢,坐在了靠里的位置。顾十七也跟着上了车,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洛白衣最后一个上车,他上车之后,没有急着坐下,而是从车厢的座位底下翻出了一样东西——一副棋盘。
君临天回头看到那副棋盘,眼睛一亮,问道:“师父,你这是要跟谁下棋?”
洛白衣将棋盘在车厢中央的矮几上摆好,然后从棋篓中抓出一把棋子,却不是围棋的黑白子,而是几种不同颜色的木质棋子——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每颗棋子底部都刻着不同的图案。他又从棋盘下方抽出一张折叠的布帛,展开来铺在棋盘上,布帛上画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彩色路径,路径上标着一个个格子,格子里写着各种指令——前进三步、后退两步、暂停一轮、再来一次等等。
三个徒弟都凑过头来,好奇地看着这张花花绿绿的布帛,面面相觑。君临天挠了挠头,问道:“师父,这是什么棋?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洛白衣在矮几旁坐好,将四种颜色的棋子各自放在起点位置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三个徒弟,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这叫飞行棋。是我年轻时在南海一座孤岛上从一个老乞丐那里学来的,规则简单,但玩起来很有意思。反正回洛门的路还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边赶路边玩几局,打发打发时间。”
君临天一听“规则简单”四个字,顿时来了兴致,二话不说就把缰绳在车辕上系好固定住——反正马是识途的老马,不用他一直盯着——然后一翻身钻进了车厢,盘腿坐下,搓了搓手,一脸跃跃欲试:“来来来!我先来!这棋怎么玩的?”
李长寿和顾十七也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有像君临天那样表现得兴高采烈,但眼中也都流露出了一丝好奇和兴趣。两人也在矮几旁坐了下来,各自选了一种颜色的棋子——李长寿选了蓝色,顾十七选了绿色,君临天选了红色,洛白衣则拿了黄色。
洛白衣将一颗骰子放在矮几中央,然后开始讲解规则:“很简单。每个人轮流掷骰子,掷到几点就走几步。走到相同颜色的格子上,可以再掷一次。走到对手所在的格子上,可以把对手的棋子打回起点。谁的四颗棋子最先全部到达终点,谁就赢。”
君临天听完,眼睛更亮了:“还能把对手打回起点?这个好!我喜欢!”他说着,一把抓起骰子,在手心里摇了摇,然后往矮几上一掷——骰子在矮几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最终停了下来,朝上的那一面赫然刻着六个点。
“六点!哈哈哈!开门红!”君临天大笑起来,拿起自己的红色棋子,沿着路径往前走了六格,正好落在一个红色格子上。按照规则,落到与自己棋子颜色相同的格子上可以再掷一次,于是他再次抓起骰子,又是一掷——五点。他再次拿起棋子,往前走了五格,停在了一个白色格子上,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好了好了,轮到你们了。”
李长寿默默地拿起骰子,一掷——三点。他拿起自己的蓝色棋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三步,然后放下了骰子。顾十七接着掷,掷出了一个四点,也平静地走了四步。洛白衣最后一个掷,掷出了一个两点,走了两步,然后轮到了下一轮。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向南行驶,车厢中不时传来骰子撞击矮几的清脆声响,夹杂着君临天大呼小叫的欢呼声和懊恼声,以及偶尔爆发出的哄笑声。君临天的运气确实不错,连续几轮都掷出了大点数,红色的棋子一路领先,已经把其他三人的棋子远远甩在了后面。他得意洋洋地靠在车厢壁上,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然而好景不长。在第五轮的时候,李长寿掷出了一个五点,他的蓝色棋子恰好落在了君临天那颗红色棋子所在的格子上。按照规则,后来者可以将先到者的棋子打回起点。君临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颗遥遥领先的红色棋子被李长寿面无表情地拿起,放回了起点位置,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惨叫:“大师兄!你也太狠了吧!”
李长寿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淡淡地说了一句:“规则如此。”
君临天欲哭无泪,抓起骰子狠狠地掷了出去,结果掷出了一个一点,只能垂头丧气地往前挪了一步。顾十七在一旁看着,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就收敛了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起骰子掷出了一个四点。洛白衣看着三个徒弟围在矮几旁玩得不亦乐乎的样子,心中感到一阵难得的轻松和惬意。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有很多艰难的战斗在等着他们。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在这辆行驶在南方官道上的马车中,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师徒,在一局简单的游戏中享受着彼此的陪伴和欢笑。
马车继续向南行驶,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车厢中不时传来君临天的哀嚎和李长寿淡定的反击声,以及顾十七偶尔发出的轻笑声,在午后的阳光下随风飘散,洒满了那条通往洛门的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