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车轮碾过一段较为平坦的路面，车厢内的摇晃减轻了许多。矮几上的青铜油灯灯芯已经剪过一次，火光重新明亮起来，将墨玉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照得晶莹剔透。棋局已过中盘，棋盘上的局势逐渐明朗起来——白棋在左下角形成了一道厚势，黑棋则在右边和中腹一带占据了不少实地，双方各有优劣，胜负尚在未定之间。
若曦拈着一枚白子，盯着棋盘沉思了良久，最终却将棋子放回了棋篓中，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抱怨道：“不下了不下了，再下下去我脑子都要炸了。堂主，你这棋路也太刁钻了，专挑我最难受的地方落子，每一步都像提前算好了似的。”
苏天机靠在车壁上，双手拢在袖中，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带着几分得意，又有几分难得的放松：“下棋讲究的就是算。你算得比对手多一步，你就赢了。你师父云宫星主当年纵横棋坛的时候，靠的也不是什么精妙的棋谱，而是他那颗比任何人都多想一步的脑袋。”
若曦撇了撇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茶杯，看着苏天机，问了一句：“堂主，你今天晚上去见那位洛先生，真的要了他一个承诺？”
苏天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矮几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开口：“嗯。”
若曦眨了眨眼睛，追问道：“那你觉得，他真的会兑现吗？我是说——万一将来天下堂真的遇到了灭顶之灾，他会出手吗？”
苏天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会的。”
他的语气很肯定，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若曦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苏天机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夜色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洛白衣这个人，我认识他九年了。他虽然被称为天下第一，但他从来不是一个恃强凌弱的人。相反，他是一个很重承诺的人。只要他答应了的事情，他就会做到。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若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一句：“那堂主觉得，明天那棵老银杏树下的约定，他能活着回来吗？”
这个问题让苏天机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反复摩挲着，感受着墨晶棋子冰凉光滑的触感，最终将那枚棋子放回了棋篓中，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希望他能活着回来。因为如果他死了，这个江湖就会少了很多意思。”
若曦看着苏天机，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天下堂堂主，在那一刻流露出的情绪，不像是一个掌控着九州最大情报组织的首领，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担心朋友安危的年轻人。她没有再追问，而是转移了话题，指了指棋盘上那局未下完的棋，笑着说了一句：“那这盘棋，咱们改天再下？我可不想就这么认输。”
苏天机看了她一眼，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行。改天再下。到时候你要是输了，可别哭鼻子。”
若曦哼了一声，不服气地回了一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等我回去好好研究几本棋谱，下次一定杀你个片甲不留！”
马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车厢内的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忽长忽短，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而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的潼关方向，那座古老的城池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静沉睡，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