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句话出自《道德经》,说的是天地看待万物并无偏爱,一视同仁,任凭万物自行生长、自行消亡。然而此刻,官道旁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河边,却上演着一幕与“不仁”二字截然相反的景象——如果说天地真的有灵,看到眼前这一幕,大概也会忍不住莞尔一笑。
事情要从一刻钟前说起。
马车在经过方才那场山匪拦截之后,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了一条小河旁。河水不深,清澈见底,河床上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面宽约三四丈,有一座简易的木桥横跨两岸,但木桥看起来年久失修,桥面上的木板有好几处已经腐朽断裂,显然是无法通车了。君临天勒住马,跳下车去查看了一番,回来后皱着眉头汇报道:“师父,桥不行了,中间断了好几块木板,马车过去怕是要塌。”
洛白衣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沉吟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就涉水过去吧。河水不深,马车底盘够高,应该没问题。”
君临天点了点头,正要驱马下水,却忽然被李长寿叫住了。“等一下。”李长寿从车厢中探出身来,目光落在河面上,微微眯起了眼睛,“河里有鱼。”
君临天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清澈的河水中,一群巴掌大的鲫鱼正在鹅卵石间悠闲地游弋着,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泽,看起来肥美诱人。君临天的眼睛顿时亮了,他舔了舔嘴唇,回头看向车厢:“师父,咱们中午就啃了几个干饼子,晚上要不改善改善伙食?”
洛白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河中那群悠然自得的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能抓到就抓。”
君临天嘿嘿一笑,撸起袖子,正准备跳下河去徒手抓鱼,却被李长寿再次叫住了。“你这样抓不到的。”李长寿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从车厢中站起身来,跳下了马车,走到了河岸边。他站在岸边,低头看着河水中游弋的鱼群,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斩凡剑。
君临天一看他拔剑,顿时来了兴致,凑过来问道:“大师兄,你要用剑叉鱼?这难度可不小啊,水流会折射光线,你看到的鱼的位置和实际位置是有偏差的。”
李长寿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手持斩凡剑,站在河岸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手腕一抖——一剑刺出。那一剑快到了极致,剑光在阳光下闪过一道耀目的白练,剑气破空而出,贴着水面掠过,激起一道细细的水痕。然后,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那道剑气掠过水面之后,并没有消失,而是在河面上盘旋了一圈,分化成了六道细小的剑气,如同六朵盛开的白莲,在水中绽放开来。六朵剑花在水下旋转、穿梭、交织,形成一个精巧的剑气牢笼,将河中的鱼群笼罩其中。紧接着,李长寿手腕一提,六朵剑花同时向上挑起——六条巴掌大的鲫鱼被剑气裹挟着从水中飞了出来,在空中划过六道银白色的弧线,啪啪啪地落在了河岸边的草地上,还在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君临天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看草地上那六条还在蹦跶的鲫鱼,又看看李长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师兄……你用剑招来钓鱼?”
李长寿收剑入鞘,淡淡地说了一句:“剑气控鱼,不难。”
君临天嘴角抽搐了一下——不难?他用剑练了这么多年,别说用剑气钓鱼了,就连用剑气精准地切断一片树叶都做不到。大师兄管这叫“不难”?他正想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自己受到冲击的自尊心,却听到身后传来了顾十七的声音。
“我没有看错吧……”顾十七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马车,站在河岸边,看着草地上那六条活蹦乱跳的鲫鱼,一向沉稳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李长寿腰间的斩凡剑,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之后,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大师兄,你这剑法……简直神了。”
君临天这时也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他蹲下身,拎起一条鲫鱼的尾巴,在手中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每条都有半斤多重,够肥的。”他抬起头,看向顾十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三师弟,晚上有鱼吃喽!”
顾十七看着他那一脸馋相,忍不住也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我来处理鱼。以前在镖局的时候,走长途经常要在野外做饭,收拾鱼我很拿手。”
于是师徒四人就在这条无名的小河边停了下来。君临天负责生火——他用破军拳的拳劲劈开了一棵枯死的灌木,将干燥的树枝堆成一堆,又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引火用的枯草,不一会儿,一堆篝火就在河岸边噼里啪啦地燃烧了起来。顾十七则蹲在河边,用随身携带的小刀熟练地处理那六条鲫鱼——刮鳞、去鳃、剖腹、清洗,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做过无数次的老手。李长寿则坐在一旁的一块青石上,将斩凡剑横放膝头,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惊艳一剑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洛白衣没有下车。他坐在车厢中,掀开车窗的布帘,看着三个徒弟在河岸边忙碌的身影,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和满足。他随手从车窗外折了一根细长的柳枝,拿在手中把玩着,柳枝的尖端还带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他看着君临天撅着屁股蹲在篝火旁吹火、被烟熏得眼泪直流的样子,看着顾十七专注地处理鱼鳞、手法娴熟得像个老厨子,看着李长寿安静地坐在青石上调息、气息绵长而均匀——这三个徒弟,性格迥异,各有所长,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是值得信赖的人。洛白衣用手中的柳枝轻轻拨开车帘,望着河岸边那幅烟火气息十足的画面,嘴角浮起一抹难得的、温和的笑意,说了一句:“好调皮啊你们。”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三个徒弟说的。河边的风将他的话语吹散在空气中,但那份温暖和惬意,却在篝火的烟气中久久萦绕,不散。夕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绚丽的橙红色。河岸边,篝火烧得正旺,六条鲫鱼被串在柳枝上,架在火堆旁慢慢地烤着,鱼皮在火焰的炙烤下渐渐变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啦的声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君临天蹲在火堆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条正在烤制的鱼,时不时咽一口口水,像是一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科动物。顾十七则在一旁用一片大树叶扇着火,控制着火候,确保鱼不会被烤焦。李长寿依然坐在那块青石上,但眼睛已经睁开了,目光落在那几条烤鱼上,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那微不可察的上扬弧度,出卖了他内心的期待。
洛白衣也下了车,在火堆旁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将那根柳枝随手插在身旁的泥土中,柳枝上的绿叶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他伸手接过顾十七递过来的一条烤鱼,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鱼肉鲜嫩,外皮酥脆,带着一股淡淡的炭火香气和河水的清甜。他点了点头,赞了一句:“不错。十七的手艺,比你师父我当年在江湖上闯荡的时候还要好。”
顾十七听到师父的夸奖,脸上浮起一抹腼腆的笑意,低下头继续翻动火堆上的烤鱼,没有说话。君临天则已经狼吞虎咽地干掉了一条鱼,正伸手去拿第二条,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唔唔唔……好吃……三师弟你这手艺绝了……以后要是哪天不开镖局了,去开个烤鱼摊,生意肯定火爆……”
顾十七看了他一眼,认真地回了一句:“我不会开烤鱼摊的。我还要跟着师父学剑术。”
君临天被鱼刺卡了一下,连忙喝了口水顺下去,然后嘿嘿一笑:“对对对,学剑要紧,学剑要紧。不过你以后可以偶尔烤个鱼给大家吃嘛,不耽误学剑的。”
李长寿在一旁默默地吃着鱼,没有说话,但他吃鱼的速度并不慢,甚至可以说是四人中最快的一个——因为他吃鱼不吐骨头。准确地说,他是用剑气将鱼刺在口中直接震碎,然后一并咽下。君临天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惊得差点把手中的鱼掉进火堆里,后来看多了也就习惯了,只是偶尔还是会忍不住嘀咕一句:“大师兄,你这吃鱼的方式,简直是浪费了三师弟的好手艺。”
李长寿对此的回应永远是同一句话:“效率优先。”
夕阳完全沉入了远山的轮廓线之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河边的篝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河岸上,随着火光的跳动而不断变幻着形状。河水在夜色中潺潺流淌,发出轻柔的水声,像是在为这幅温馨的画面配上一首舒缓的夜曲。洛白衣吃完了一条鱼,用柳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望着夜空中渐渐浮现的星辰,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明天一早再赶路,天黑之前应该能到洛门。”
三个徒弟都没有异议。君临天已经吃饱喝足,靠在火堆旁的一块大石头上,仰头望着星空,发出满足的叹息声。顾十七将剩余的鱼骨收拾干净,埋在了河边的沙土中,然后洗净了手,也在火堆旁坐了下来。李长寿则依然坐在那块青石上,斩凡剑横放膝头,闭目调息,但他呼吸的频率比平时放缓了几分——这说明他也在放松,只是他的放松方式比较内敛而已。
洛白衣看着三个徒弟,又看了看夜空中那条璀璨的银河,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宁静和安逸,或许比任何绝世武功和至高权力都更加珍贵。他将柳枝丢进火堆中,看着它在火焰中渐渐卷曲、燃烧、化为灰烬,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这天地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诉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人间有情,方不负此生。”
夜风拂过河面,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吹动了四人的衣角和发丝。篝火在夜色中静静地燃烧着,将温暖和光明洒向四周,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和黑暗。远处,一只夜鸟划过天际,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然后消失在星空的深处。这一夜,注定是这段归途中最安宁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