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破晓,天光清透,洒遍潼关东郊旷野。
晨雾尚未散尽,薄薄一层浮于地平线上,如烟似纱,笼着千里黄土。旷野无人,唯孤零零一棵百年老银杏拔地而起,苍干虬枝,冠盖如云。树干粗壮遒劲,需三人合抱,外皮皲裂如龙鳞盘绕,层层叠叠刻满百年风霜,枝叶繁茂苍翠,晨光穿透层叠叶瓣,筛落满地碎金,静谧、孤阔、大气磅礴。
树下立着一道孤挺身影。
墨青长袍垂落及地,衣袂裁风、不染尘埃,一头白发如雪似霜,在朗朗天光下剔透夺目,与青袍、苍树、黄土形成极致反差。面上覆着那副世人惊惧的青色恶鬼面具,獠牙森立,眼窝幽深,晨光落于面具纹路之上,泛着一层冰冷幽暗的釉光,静立时无波无澜,却自带压得整片旷野都安静下来的绝顶气场。
手中紧握乌黑白虎长棍,棍身沉凝如渊,无光无耀,八十一斤陨铁玄铁铸体,静静垂落,看似质朴无华,却暗藏镇星辰、压万武的磅礴底蕴。
此人亦是,天下堂苏堂主,苏天机。
不远处,晨光里立着洛白衣一行五人。
洛白衣一袭猩红长袍,负手静立,身姿闲散从容,似闲庭观晨色,无半分顶尖高手的锋芒戾气,可周身无形气场沉如沧海,静静铺开,万物临近皆俯首低伏。
三徒分列左右,身姿挺拔,气息规整。
晨风横穿旷野,卷着朝露湿气、泥土清香、草木微凉,掠过众人衣袍,吹得袍角猎猎翻飞,发丝肆意扬动。旷野寂静无声,无鸟鸣、无虫喧、无人声,唯有风声漫卷,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静待一场高手交锋。
苏天机眸光透过鬼面孔洞,淡淡扫过对面三名少年。
李长寿沉静内敛、 君临天热烈锐利、血气翻涌、剑心稳固;顾十七清冷孤绝、守势如山;余下一人稳重心细、底蕴扎实。
三人皆是根骨绝世、师承通天,年纪轻轻已跻身江湖一流,远超同龄武者。
他静立良久,风声停、晨雾凝,旷野一瞬死寂。
终于,他微微躬身,语声透过面具传出,带着独有的金属震颤回音,不卑不亢:“洛先生,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洛白衣静静望着他,不言不动,静待下文。
苏天机抬直身形,目光落回四徒身上,语气平淡,却藏着年少绝顶的峥嵘傲骨:“在下九岁执掌天下堂,一十三载遍历九州武藏,各派绝学、正邪路数、南北拳法、东西剑势,皆有揣摩印证。不敢称精通,却识得百家门路。”
“今日重逢先生,机缘难得。在下斗胆,想与先生四位高徒,逐一切磋印证武道。点到即止,绝不伤及根基性命。”
他稍稍顿步,添上一句,坦荡磊落:“先生安心,只试章法,不试生死。”
话语谦和,礼数周全。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字句之下,藏着二十二岁登顶天境、执掌九州情报、棍压天下的绝顶傲气。
他年少封神,同辈无敌,纵横江湖数载,从未遇过能与自己放手一搏的同龄人。世人皆畏他天下堂权势、惧他冥王功凶威、敬他问天棍无敌,无人敢与他公平切磋。
如今得见天下第一的亲传弟子,他技痒难耐,一心想看看——天下第一教出来的传人,究竟有几分通天成色,能否接住他这十三年孤磨的绝世武道。
君临天本就天性炽热、好武善战,昨日亲眼见过苏天机棍花漫天、冥王现世的滔天手段,心中早已憋着一股战意。此刻听闻切磋二字,双目骤然发亮,胸中热血翻涌,当即跨步而出,身姿挺拔,抱拳朗声:“苏堂主!弟子君临天,先来领教高招!”
少年意气,坦荡无畏,明知对手绝顶,依旧迎难而上。
苏天机淡淡颔首。
下一瞬,他手腕轻扬,八十一斤白虎长棍骤然脱手!
无破空巨响,无蛮力猛掷,棍身沉稳如流云出岫,在空中划出一道沉稳幽暗的弧光,只听“笃”的一声闷响,整根陨铁棍稳稳扎入老银杏树干三寸有余!
棍入老树,不震树皮、不裂木纹,内敛至极。可棍身余劲层层透入百年古木,整棵参天银杏簌簌震颤,繁密枝叶层层抖落,枯叶纷飞如雨,漫天飘零,落地无声。
随手一掷,便有这般内敛霸道的控力。
苏天机两手空空,五指舒展,轻轻活动腕骨指节,姿态松弛随意,仿佛只是庭院闲坐、活动筋骨,而非即将与江湖新锐交手。
他抬眸看向君临天,声淡如水:“你修破军拳,刚猛直行、破阵杀敌,最擅冲锋陷阵。”
“我弃兵器,以拳对你拳。公平切磋。”
君临天闻言,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复杂心绪。
破军拳刚猛霸道,本就是正面硬碰的杀伐拳法,对方弃绝世神兵不用,空手对他拳法,分明是极致从容、胸有成竹,带着几分俯瞰后辈的淡然。
一丝被轻视的郁结翻起,随之而来的,是更盛的熊熊战意。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气海瞬间鼓荡,周身血气骤然升腾!
脚下马步沉扎,双膝扣地,腰马合一,双肩平稳,五指成拳,筋骨绷紧,标准至极的破军拳起手式稳稳落定。拳风未出,势先压场,少年经年苦修的扎实根基,展露无遗。
“请苏堂主指教!”
话音落,风起势成!
君临天右脚猛然踏碎土层,地面尘土骤然下陷,两道浅裂纹顺着泥土蔓延开去。他整个人如离弦利箭、奔雷出膛,浑身刚劲尽数聚于右拳,一往无前、笔直轰出!
破军拳奥义——开门见山!
这一拳,是他经年打磨的最强起手,势如破竹、刚沉炸裂,曾硬震边关悍将、崩飞敌手兵刃,金刚巅峰武者不敢正面硬接,只能避其锋芒。
拳风烈烈,劲风扑面,空气被拳势撕裂,发出隐隐嗡鸣。
可对面的苏天机,自始至终静立原地,身形不动、脚步不挪、重心不偏,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变过。
他不闪、不避、不退、不让。
就在拳锋距胸口寸许之间,所有人都以为他必将侧身卸力、移步拆招之时——
苏天机右臂微抬,简简单单,平平淡淡,同样一拳笔直轰出。
无招式、无气势、无酝酿、无磅礴异象。
普普通通的直拳。
确是大巧不工,返璞归真。
砰——!
双拳轰然对撞!
一声沉雷巨响炸响在旷野中央!
不是尖锐爆鸣,是两股极致刚劲正面碾压、轰然相撞的沉闷震响,如两山对冲、两石崩击!
无形气浪以二人交手处为圆心,骤然疯狂炸开!
周遭劲风狂卷,地面浮土、落叶、碎草尽数被掀飞,盘旋成一团滚滚尘雾,漫天翻涌,遮蔽半片晨光!
站在后方的李长寿、顾十七几人,皆被这股余劲逼得衣袍狂抖、身形微滞。
再看场中君临天!
双拳相接的一瞬,他只觉一股无边无际、渊渟岳峙的磅礴巨力顺着拳锋轰然灌入经脉!
那力量不暴烈、不狂躁,却厚重无垠、连绵不绝、层层叠叠,如沧海覆顶、泰山压肩,根本不是人力可抗!
他浑身气血骤然翻涌逆流,右臂筋骨一阵发麻酸胀,整条手臂瞬间僵硬,丹田气海剧烈震颤!
根本无法稳住身形!
噔!噔!噔!
他身躯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三步,每一步落下,都在坚实黄土上犁出一道寸许深的沟壑,泥土外翻、碎石滚动,三步之后,才勉强咬紧牙关、沉腰落马,死死稳住摇晃的身形。
尘雾缓缓散去。
君临天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震颤的右拳,眼底满是震撼。
他这一拳,倾尽七成劲力,足以硬碰金刚境巅峰,可方才对上苏天机那一记平平无奇的拳头,竟如卵石撞山岳,不堪一击。
对方依旧静立原地,双脚不曾移动分寸,衣衫平整不乱,发丝不曾飘摇半根,气息稳如静水,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对撞,于他而言,不过随手拂尘。
极致差距,一目了然。
苏天机垂眸看他,语气平淡无波,无嘲讽、无轻慢,唯有纯粹的指点剖析,如长辈点悟晚辈,通透直白:
“破军拳,重破、重刚、重一往无前。你的气势足够、根基足够、勇力足够。”
“可拳势太直、路数太定、变化太少。一往无前是勇,不懂曲直便是破绽。对手摸清路数,便可轻松锁死你的所有攻势。”
“刚而无变,遇弱可碾压,遇强则必败。若能于直势中藏三分曲变,刚柔相济,你的破军拳,才算真正入了上乘之境。”
字字精准,句句戳中要害。
君临天沉默垂拳,心底战意未消,却已然彻底服气。
他的确只会冲锋破阵,不懂迂回变化,这是他最大的短板,今日被一眼看穿、一语点破。
未待他调整气息,场中风势骤转。
苏天机身形倏然一动!
无起步预兆、无劲风铺垫、无身形残影。
肉眼几乎无法捕捉轨迹,整个人一瞬平移数丈,无声无息落至李长寿身前!
身法轻盈若风、迅疾如电,全然不似刚猛拳劲的路数,刚柔切换,行云流水,随心所欲。
李长寿心性最是沉稳,早在苏天机眸光微动的刹那,便已心神紧绷、剑心锁定对手。
他从不轻敌,从不侥幸。
指尖一瞬扣紧斩凡剑柄,腕骨翻转,剑光乍起!
铮——!
剑鸣清越,寒光乍泄!
一剑快绝、一剑平直、一剑穿心!
李长寿剑法主打一个“快稳准”,出剑无多余招式,直指咽喉、锁敌要害,极简、极狠、极利落,是最正统的师门快剑路数。
剑光如一道纯白惊鸿,划破晨间薄雾,瞬息即至苏天机咽喉一寸之地!
咫尺之间,生死一线!
旁人看来,这一剑已然封死所有退路,避无可避、闪无可闪!
可苏天机眼中,这道绝杀快剑,路数清晰、轨迹明朗、破绽昭然。
他不躲不闪,头颈不偏,眼皮不抬。
只轻轻抬起右手,食指微曲,指尖凝练一丝极淡极纯的内劲。
下一瞬。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金石颤鸣骤然响彻旷野!
一指,精准弹在斩凡剑剑身正中!
一点落剑,万势皆破!
坚刚精铁铸就的斩凡长剑,竟被这轻轻一指弹得劲力全崩、剑势尽散!
整柄长剑剧烈震颤,嗡鸣不止,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身直冲剑柄,震得李长寿虎口发麻、五指脱力!
撒手!
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连连翻转,数丈之外“噗”地插入黄土,剑身深深没入,兀自嗡嗡狂颤,久久不息。
一招!
仅此一指,破掉李寿常年打磨的绝杀快剑!
李长寿静静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眸色沉静,无错愕、无不甘,良久,缓缓抬眸,诚恳出声:“好指力。”
是真心赞叹,亦是彻底认可。
苏天机收回指尖,神色依旧淡然,轻声点评:
“你的剑,快、稳、正,无可挑剔。”
“可你太依赖剑了。剑是兵刃,是延伸,而非依仗。你心中有剑、手中仗剑,一旦失剑,便失大半底气。真正的剑修,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
“心若不稳,剑再利、再快,终究是外物。”
一语道破无数武者终生不破的桎梏。
话音未落,身形再闪!
残影掠过晨空,转瞬落至顾十七身前!
顾七性子最冷、最稳、最隐忍,素来不喜主动争攻,擅长守势待敌、静候破绽、后发制人。
他早已拔出腰间听涛剑,剑身斜垂地面,剑尖轻触黄土,姿态沉冷孤绝,心神凝定如冰,全身气息敛至极致,不漏半分破绽,静静以待对手攻势。
他不求胜,只求稳。不求速战,只求守得住、看得清、接得下。
苏天机静静立在他对面,他他半晌,缓缓开口:
“你的剑,最稳、最敛、最藏锋。四人之中,你的守势最完美,破绽最少。”
“可你太静、太忍、太被动。武道交锋,静待破绽是下乘,制造破绽才是上乘。你一生守得万敌不破,却难主动破万敌。守得住,成不了绝顶。”
一语点破顾十七毕生剑道桎梏。
话音落,拳势再起!
这一拳,不再是平淡直拳。
拳锋翻转,劲气内敛骤然爆发,拳速快到极致,撕裂晨间空气,带出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
劲气凝而不散、聚而不泄,所有力量尽数锁于拳锋一点!
不是碾压,不是狂轰,是精准破势、单点碎防!
顾十七眸光一凛,不慌不乱,听涛剑瞬间横挡胸前,剑身绷直,灌注全身内力,硬生生格挡这惊天一拳!
砰——!
拳剑相撞!
金铁交击的刺耳巨响骤然炸开!
雄浑至极的劲气顺着剑身狂涌而来!
顾十七只觉虎口剧痛、气血翻涌、手臂发麻,浑身守势瞬间被彻底击溃!
嗡——!
听涛剑剧烈震颤,再也把持不住,脱手飞旋,落于数丈外青草地,剑身沾尘,静静躺落。
三招。
全程不过数息光阴。
李长寿快剑被一指弹飞,剑势尽散;
君临天强攻被一拳震退,刚势尽破;
顾十七稳守被一拳破防,守势尽崩。
三名弟子,各擅所长,各有绝学,却无一人能在苏天机手中撑过完整一招。
旷野风声萧萧,银杏叶落簌簌。
整片天地寂静无声。
李长寿缓步上前,拔起土中斩凡剑,拂去尘土,归鞘入腰,神色平静,眼底却多了几分通透明悟。
君临天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微麻的拳峰,默然不语,心中躁意尽去,只剩沉心自省。
顾十七拾起听涛剑,细细擦拭剑身尘泥,动作从容沉静,败而不馁,敛心自省。
三人年少成名,自幼随天下第一修行,一路顺风顺水,从未遭遇这般彻底、干净、碾压式的挫败。
可今日一败,败得心服口服。
苏天机目光轻轻扫过三人,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无半分矜傲得意,只有过来人对后辈最通透的点拨:
“你们根基绝佳、路数纯正、心法顶尖,占尽世间最好的武学资源。”
“你们缺的不是招式、不是心法、不是天赋。你们缺的是血战、是逆境、是与真正绝顶高手搏杀的阅历。”
“名师铺路太远,江湖磨刀方近。不历经百战浮沉,终究是温室宝剑,锋利却不经摧磨。”
言毕,他转身望向始终静立旁观的洛白衣,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先生,晚辈献丑了。”
洛白衣静静看他良久。
晨风拂动他猩红袍角,他立在晨光里,闲散、从容、淡漠,眼底藏着俯瞰山河的通透。
半晌,他终于抬手。
动作极轻、极缓、极淡。
只是随意抬手,轻轻一拂衣袖。
就像寻常人立风前,随手拂去肩头一片落叶、一丝尘埃。
无势、无威、无风声、无炸响、无任何异象前兆。
可在苏天机眼中,这一瞬,天地骤然变色!
劲风凝固、空气锁死、整片旷野的气压骤然下沉!
无形无相、无边无际的浩瀚巨力,骤然笼罩天地,锁定他周身所有退路、所有方位、所有破绽!
那不是武人的劲气、不是武者的内力、不是招式的杀伐。
是境界碾压、是道途差距、是天地之别。
一如当年红袍道人随意一拂,便压得青衣面具人全身僵滞、战意悬空。
苏天机瞳孔骤然骤缩,心底警兆炸响!
无需思索、无需判断、无需犹豫!
他平生第一次,在对手起手之前,便生出彻骨的敬畏与忌惮!
身形一瞬暴退,右手猛地虚抓!
嗡——!
百米开外,扎入银杏古树的八十一斤白虎棍,竟被他隔空摄力召回!
长棍破风而归,漆黑棍影转瞬落掌!
他双掌握棍,横棍挡胸,浑身冥王功内力瞬间十成全开!
嗡!
黑色内劲轰然蒸腾,缠满棍身、覆满周身!
多年沉淀的武道底蕴、天境巅峰的雄浑修为、冥王功法的幽冥之力,尽数堆叠于这一棍横挡之上!
这是他毕生最强防御,是问天棍最稳守势,是二十二岁少年所能撑起的整片天地!
他深知,这随意一拂,绝非随意!
下一瞬——
轰!!!
无声巨力轰然落地!
没有惊天巨响,却有碾压一切的沉天震势!
苏天机整个人如遭山岳砸顶、沧海覆身!
双脚瞬间在黄土上疯狂滑行!
两道深达数寸的沟壑自脚下顺延铺开,泥土翻卷、碎石崩飞、草根断裂!
一步、十步、五十步、八十步!
整整九十步!
九十步狂滑之后,他才凭借一身通天修为、绝世根骨,硬生生死死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衣?崩裂,猩红鲜血顺着棍身缓缓流淌,滴入黄土,点点落红,落土无声。
双臂酸胀震颤,经脉隐隐发麻,浑身气血翻涌不休。
看似稳稳挡住,实则,他早已被对方随意一拂的劲气,彻底碾压。
九十步距离,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是他倾尽毕生修为,与天下第一随手一式的真实差距。
旷野死寂。
风声停、叶落静、晨雾凝。
苏天机抬眸,隔着遥遥九十步虚空,望向那道猩红背影。
眼底翻涌万千心绪。
震撼、敬畏、难以置信、以及被彻底点燃、生生不息的不屈战意。
他少年封神、同辈无敌、纵横九州、未尝一败,自认天境巅峰已是人间极致,可今日方知——
人间之上,还有仙人。
良久,他胸膛微微起伏,眼底战意熊熊燃起,不退不避,不屈不挠。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气海彻底翻腾!
嗡——!
漆黑如墨的幽冥黑气自他四肢百骸疯狂蒸腾涌出!
黑气浓稠如渊、沉凝如狱,盘旋周身、扶摇升空!
整片旷野温度骤然变冷,晨色微凉转瞬化作森森阴寒!
以他为中心,周遭青草迅速枯黄、卷缩、失活,花叶失水、枝干颓败,大地生机被无形抽取!
冥王功第七重——召相!全开!
漫天黑气高空凝聚、塑形、凝相!
一尊万丈漆黑冥王法相,自虚空沉沉现世!
法相顶天立地、覆压长空,头生狰狞弯角,身躯魁梧霸烈,肌骨嶙峋,双目两点猩红血火幽幽燃烧,巨口微张,无声咆哮,威压百里、震慑苍生!
冥气漫天、鬼势覆地、万邪俯首!
这是他压箱底的至强手段,是他十三年苦修的巅峰极致,是足以横扫江湖、碾压列国的无敌神通!
他要全力以赴!
他要亲眼看一看,天下第一的武道,究竟高在何处!
可洛白衣依旧立在原地,神色淡然,无波无澜。
他甚至未曾多看那铺天盖地的冥王法相一眼。
只是微微垂眸,随手从脚边拾起两片落地银杏枯叶。
叶片轻薄、柔软、干枯,随风可碎,看似毫无力道。
他二指轻轻夹住,指尖微凝一丝极淡内息,随即轻轻一甩。
两片枯叶,脱手而出。
轻飘飘、慢悠悠,划过两道温柔优美的弧线。
一片掠空而上,直指万丈冥王法相眉心祖窍!
一片低空横掠,落向苏天机握棍右手手背!
无人知晓这两片枯叶藏何等威力。
在所有人眼中,这只是两片随风飘落的寻常残叶。
可下一瞬——
噗!
高空万丈冥王法相,被枯叶轻轻一点!
那覆压百里、威慑四野、霸道无边的幽冥法相,竟如气泡一般,瞬间崩碎、消散、归零!
漫天黑气一瞬散尽,万丈虚影刹那消融,天地异象彻底褪去,无波无澜,不留半点余势!
一招破法!
彻底、干净、碾压!
而另一片枯叶,轻轻擦过苏天机手背,留下一道细如发丝、浅若蝉翼的血痕,不痛不痒,却刻骨铭心。
枯叶轻轻落地,静卧黄土。
全场死寂。
苏天机僵立原地,整个人彻底失神。
他引以为傲的冥王第七重、覆天法相、毕生至强神通,竟敌不过对方随手两片落叶。
可笑、可叹、可敬畏。
他久久垂眸,看着手背上那道浅浅血痕,心底所有骄傲、所有锋芒、所有自认绝顶的底气,尽数沉淀、尽数归位。
他终于彻底明白。
何为天壤之别。
何为仙凡之隔。
良久,他缓缓收棍、敛气、落势,周身所有霸道戾气尽数归藏丹田,再无半分张扬。
他抬眸望向九十步外的红袍身影,语声沙哑,真诚至极:“多谢先生手下留情。”
他不再贸然出手,不再催动任何武学。
在这种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任何招式、任何神通、任何底牌,都是徒劳挣扎。
可心底那股少年人的不屈、不甘、求索、赶超之意,却从未如此炽烈。
下一瞬,他足尖轻点,身形骤然虚化!
九宫步!天下堂绝顶轻功步法!
身形飘忽不定、虚实难辨、残影万千,步步换位、瞬瞬移位,欲以极致身法破局近身!
可脚步刚动分毫,周身空气骤然凝固!
一张无形、无边、巨网般的气域骤然收拢,死死锁死他周身所有方位!
寸步难移!
任凭他九宫步再精妙、身形再迅捷、身法再无双,在这片绝对禁锢的气场之中,竟无法挪动半分!
身体僵立、气血凝滞、步法锁死、进退无路!
真正的——天地牢笼。
洛白衣淡淡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通透威严:
“九宫步,精妙无双,虚实莫测,堪称九州顶尖步法。”
“可天机,你要记住。”
“绝顶之前,无招可破、无步可逃、无势可挡。”
“绝对力量之下,一切精妙技巧,皆是虚妄。”
话音落,他抬手虚虚一按。
无形巨力从天而降,如山岳压顶、苍穹覆身!
轰隆!
无声重压落体!
苏天机双膝骤然一弯,骨骼承压作响,身躯剧烈下沉,几乎要重重跪倒在地!
他咬紧牙关,牙关欲碎,浑身青筋暴起,额头冷汗滚滚滑落,浸透额发,顺着下颌滴落黄土,洇开点点湿痕。
他拼尽毕生所有力气死死支撑,不肯屈膝、不肯俯首、不肯认输!
少年傲骨,宁折不屈!
可境界之差,人力怎可逆?
良久,洛白衣缓缓抬手。
附身巨力瞬间消散一空。
压力骤然褪去,苏天机浑身一轻,身形踉跄两步,勉强站稳,胸膛剧烈起伏,后背衣袍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抬眸望向那道猩红身影,眼底再无半分傲气,只剩全然的折服与敬重。
沉默良久。
他双膝一弯,单膝跪地,低头垂首,声音沙哑沉稳,字字恳切:
“晚辈,多谢先生教诲。”
“今日一战,晚辈,彻底服了。”
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洛白衣静静看着跪地的少年,眸色温和,无矜傲、无轻视,唯有惜才与叹赏:
“你二十二岁登顶天境,冥王功大成,掌九州情报,担天下重担,放眼江湖百年,亦是罕见奇才。”
“你走得太快、太高、太顺,故而心生无敌之念。”
“但你需记住——天境非顶,武道无终。”
“切莫因一时绝顶,误了前路万里。”
语毕,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朝潼关古城方向缓缓走去。
猩红长袍沐着晨光,如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沉稳悠远、步步生风。
四徒默然跟上,一行人踏着满地狼藉、遍地黄叶、道道沟壑,静静远去,背影渐行渐远,消融在晨间天光深处。
旷野之上,唯余苏天机单膝跪地的孤影。
风过银杏,叶落纷纷,簌簌作响,似叹少年峥嵘,似敬绝顶风流。
良久良久。
他缓缓直起身躯,身姿重新挺拔如初。
抬手拾起落于脚边的青色恶鬼面具,轻轻覆于面容。
一瞬间,方才落败自省的少年褪去,重回那个执掌天下、冰冷深沉、莫测无敌的九州堂主人。
只那双鬼面之后的眼眸,愈发沉静、愈发通透、愈发坚定。
他望着洛白衣远去的方向,久久伫立,低声自语,语轻如风,却藏一生执念:
“天下第一……果然是天下第一。”
今日一役,败得彻底,悟得通透。
今日栽的跟头,是他往后武道之路,最珍贵的一块铺路石。
他抬手负棍,墨青长袍迎风一展,雪白长发随风轻扬,转身朝着旷野另一端缓步离去。
孤影独行,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薄薄晨雾尽头。
偌大东郊旷野,重归寂静。
只留百年老银杏亭亭独立,满地落叶狼藉、深浅沟壑、点点血痕,静静躺在晨光之中。
如一页翻过的江湖史书,默默记载着——
一场跨越境界的巅峰对弈,
一场少年天才的悟道之战,
一场九州绝顶,与天下第一的悬殊交锋。
风停、雾散、天朗、风清。
潼关风波,至此,方才真正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