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云义走出厢房后，没有直接前往镇狱。他沿着宫墙内侧的阴影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镇狱入口外的一棵老榕树下停住了脚步。他没有急着现身，而是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目光比方才更加沉静，像是一池被风吹皱后重新平复下来的水面。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灰黑色的木盒，打开盖子，借着月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三颗乌黑的丹药，然后合上盖子，迈步走向了镇狱的入口。
镇狱入口处值守的四名狱卒看到他，纷纷抱拳行礼。薛云义是大理第一快剑，又是二皇子的贴身护卫，在宫中颇有声望，狱卒们对他不敢怠慢。领头的狱卒上前一步，陪笑道：“薛大人，深夜来镇狱，可是二殿下有什么吩咐？”
薛云义点了点头，面色如常，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那是二皇子府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段”字。他将令牌递给领头狱卒，说道：“二殿下命我来提审那三名吐蕃使者，问几句话。开门吧。”
领头狱卒接过令牌，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双手将令牌递还，转身对身后的狱卒挥了挥手：“开门。”沉重的铁门在铰链的转动声中缓缓打开，一股潮湿而浑浊的气息从门内涌出，扑面而来。薛云义面不改色，迈步走了进去。
他沿着昏暗的通道一路向下，穿过三道铁闸门，经过数排关押着各类囚犯的牢房，最终来到了镇狱最深处的天字号牢房前。值守在牢房外的四名禁军精锐看到他，同样验过了令牌，然后让开了道路。薛云义走到铁栅栏前，目光透过栅栏的缝隙，看向里面那三个蜷缩在稻草堆中的吐蕃人。那刀疤脸吐蕃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薛云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血丝染红的牙齿：“哟，又换人了？这次来个年轻的。怎么，大理没人了，派个小娃娃来审我们？”
薛云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灰黑色的木盒，打开盖子，将三颗乌黑的丹药托在掌心中，展示给那三名吐蕃使者看。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三人的耳中：“二殿下命我给你们送一份礼物。这三颗丹药，是他亲手炼制了十年的心血之作，名为‘归元丹’，服用后可疏通经脉、增强内力。二殿下说，三位远道而来，昨日多有得罪，特以此丹赔罪。”
那刀疤脸吐蕃人看着薛云义掌心中那三颗乌黑的丹药，眯起了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狐疑。他虽然是粗人，但并不愚蠢——一个被关进敌国天牢的俘虏，忽然有人深夜送来丹药，说是赔罪的礼物，这种事情，怎么看都不对劲。他冷笑道：“归元丹？老子在吐蕃听说过不少丹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归元丹。你小子不会是来毒杀我们的吧？”
薛云义面色不变，平静地回答：“三位若是不信，我可以先服一颗，以示无毒。”他说完，作势要将一颗丹药送入自己口中。那刀疤脸吐蕃人连忙摆手制止了他：“行了行了，别演了。老子信你一回。”他心中其实依然存疑，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生死早已不由己，就算这丹药真的是毒药，也不过是一死，总比在这牢房里活受罪强。他伸手接过一颗丹药，毫不犹豫地丢入口中，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另外两名吐蕃使者见状，也各自接过一颗丹药，吞服了下去。薛云义站在铁栅栏外，看着他们将丹药吞服完毕，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空木盒收入怀中，转身朝来路走去。他走出镇狱的铁门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他没有回头，迈步沿着来路走去，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的阴影中。
镇狱内，那刀疤脸吐蕃人靠坐在牢房的墙壁上，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丹药苦味，低声骂了一句：“呸，苦得要命。大理人连炼个丹都不会，还好意思拿出来送人。”他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觉。但没过多久，他忽然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绞痛。他皱了皱眉，只当是晚饭吃坏了肚子，没有在意。但那股绞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腹腔中搅动，将他的五脏六腑拧成一团。他猛地睁开眼睛，张口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夹杂着暗红色的血丝。
他身旁的两名吐蕃使者，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三人在牢房中的稻草堆上翻滚、抽搐、挣扎，指甲在地面上刮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但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人的身体先后停止了抽搐，一动不动地躺在稻草堆中，眼睛圆睁着，瞳孔已经放大，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和白色的泡沫。镇狱中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油灯在通道中跳动的声音，和远处某个牢房中传来的、不知是梦呓还是呻吟的模糊声响，在黑暗中幽幽回荡。
次日清晨，狱卒在例行巡查时发现了三人的尸体。消息传到宫中时，段正阳正在用早膳。他听完禀报，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前来禀报的禁军统领低着头，回答：“回陛下，初步判断是中毒而亡。毒物成分尚待进一步查验，但从三人死状来看，应是多种剧毒混合所致。”
段正阳没有再问。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说了一句：“知道了。退下吧。”
禁军统领躬身退出了偏殿。段正阳独自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精致的早膳，但他已经没有胃口再动筷子了。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宫苑，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天衡……是你做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在晨光中清脆地响着，像是在替某个人回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