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寺的钟声在暮色中敲了三响。段正阳没有去用晚膳，独自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远处点苍山十九峰在夕照中依次暗淡下去，像是有人一盏一盏地吹灭了山顶的灯。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老太监忍不住轻声提醒了一句：“陛下，该用膳了。”
段正阳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传几位大臣到偏殿议事。朕不饿。”
老太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多劝，躬身退了出去。他跟随段正阳三十年，深知这位皇帝的脾气——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任何劝阻都是多余的。
半个时辰后，偏殿中灯火通明。大理国的几位重臣齐聚一堂——丞相高泰明，太傅沐清泉，天龙寺首座枯禅长老，以及兵部尚书赵广陵。四人分坐两侧，段正阳坐在主位，面前没有摆茶，没有摆点心，只有一柄横放在案上的短剑——那是段氏历代相传的“点苍剑”，剑鞘上的银饰已经磨损得发亮，见证过无数代段氏族人的兴衰。
段正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吐蕃的国书，诸位都看过了吧？”
四人沉默了片刻。丞相高泰明率先开口，他是三朝老臣，须发皆白，但目光依然锐利：“看过了。吐蕃大论在国书中声称，吐蕃国运昌隆，武学鼎盛，自封‘不败神国’，欲与我大理举行一场武道交流，以定两国邦交之礼。若我大理胜，吐蕃愿与我大理结盟，共抗大离；若我大理败——”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段正阳替他接上了后半句：“若我大理败，便需向吐蕃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偏殿中陷入了一阵沉重的寂静。兵部尚书赵广陵是个急性子，一拍大腿，怒道：“狂妄！吐蕃区区高原蛮夷，竟敢向我大理提出如此条件！陛下，臣愿领兵驻守边境，若吐蕃敢犯境，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段正阳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转向枯禅长老：“长老，您是武学大家，依您之见，吐蕃的武学底蕴如何？”
枯禅长老今年七十三岁，是天龙寺修为最高的僧人之一，一阳指已练到四品巅峰，距离三品只差一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苍老而平稳：“陛下，老衲不得不直言——吐蕃的武学底蕴，远比我们想象的深厚。据老衲所知，吐蕃密宗武学分显密二宗，显宗有‘大日焚风掌’、‘金刚体魄’、‘大手印’三门绝学，密宗更有‘无上瑜伽’、‘拙火定’、‘降魔杵’等秘传功法。此外，吐蕃各地部落还保留着各自独特的武学传承，粗略统计，至少有十余种之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我大理武学，自段氏先祖开创一阳指以来，传承至今已逾二百年。二百年间，我大理武学日渐凋零，段氏上乘武学早已失传，一阳指虽尚有传承，但能练到三品以上的，如今不过三五人。段氏剑法更是徒具其形，精髓已失。若论武学种类的丰富程度，我大理确实远不及吐蕃。”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偏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头。赵广陵涨红了脸，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高泰明沉默不语，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沐清泉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地砖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段正阳坐在主位上，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柄点苍剑，缓缓拔出一截，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低头看着那截剑身，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大理立国二百年，历经风雨，从未向外敌低过头。先祖段言辞以一阳指定国安邦，段正凝、段玉两位先帝更是将段氏武学推至巅峰。如今到我这一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大理向吐蕃称臣？”
他缓缓将剑推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四位重臣，然后说了一句：“朕登基二十三年，在皇宫中坐了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朕处理过无数的政务，批阅过无数的奏章，调解过无数的纷争。但朕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楚地感觉到——大理的武学，已经到了不得不变革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偏殿中央，背对着众人，望着墙上那幅描绘着大理山川的水墨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朕决定，接受吐蕃的挑战。”
此言一出，偏殿中四人同时变色。高泰明猛地站起身来：“陛下，三思啊！若我大理战败，后果不堪设想！”
段正阳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而坚定：“朕知道后果。但若不敢应战，我大理在天下诸国面前，将永远抬不起头来。与其苟且偷安，不如堂堂正正一战。赢了，大理可保百年太平；输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那也是朕的责任，与大理百姓无关。”
枯禅长老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说了一句：“陛下既有此志，老衲愿尽绵薄之力。天龙寺藏经阁中，尚有一些先辈遗留的武学心得，或许能在比武之前，为我大理武者提供一些助益。”
段正阳转过身，看着枯禅长老，郑重地点了点头：“有劳长老了。”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四人，然后说了一句：“明日早朝，朕会正式宣布此事。在此之前，请诸位严守机密，勿使消息外泄。”
四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臣等遵旨。”
偏殿中的议事结束后，四位重臣陆续退出。段正阳独自留在偏殿中，重新拿起案上那柄点苍剑，拔剑出鞘，在烛火下细细端详着剑身上的纹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的父亲——先帝段智兴——在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正阳，我大理段氏的武学，不在于招式有多么精妙，而在于心中有苍生。你若能记住这一点，即使一阳指只剩一指，也能点破苍穹。”
他缓缓将剑回鞘，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吹动他鬓边的几缕白发。他望着远处点苍山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低声说了一句：“父皇，儿臣……尽力而为。”
夜风拂过，吹动偏殿中的烛火，轻轻摇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继续燃烧着，照亮了这座承载着二百年兴衰的宫殿。远处，崇圣寺的钟声再次响起，在夜色中悠悠回荡，传得很远很远，一直传到点苍山的深处，然后被夜风吞没，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