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河滩后的第五日,一行人已进入潼关地界。官道两旁的行道树从槐树换成了榆树,树影渐稀,土地也变得干燥起来,脚下的黄土被风吹起时,会扑扑地沾上衣摆。远方的地平线上,潼关城墙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像一头伏在黄土中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来客。
洛白衣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与往日无异,不快不慢,红袍下摆扫过路面上的浮土,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他忽然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下停住了脚步。
无风,树影定止,天地间一瞬凝寂。
他没有回头,右臂轻抬,五指松弛抬起,指尖错落相扣。没有花哨印诀,没有灵光乍现,只是寻常人抬手的随意姿态。
可唯有近身方能隐约窥见端倪:
他指节起落极缓,似合天地节律,五指虚虚对应天、地、人、时、局。指尖微动之间,周遭浮沉的黄土细尘骤然悬停半空,不再飘落、不再飞扬。道旁榆树叶的沙沙声无声截断,风停于三尺之外,整片方寸天地,被无形气机彻底锁静。
不见招式,不见术法,只是简简单单一次抬手推演。
推演之术!
却如凡人窥天,窃观千里光阴。
君临天跟在他身后,见他忽然停下掐指,周遭异象细微难察,只觉空气莫名一静,不由凑上前来好奇地问道:“师父,您还会算命?”
洛白衣没有立刻回答。
他五指缓缓舒展,方才悬停的浮土骤然簌簌落回地面,停滞的晚风刹那复苏,一切异象尽数消弭,仿佛从未存在过半分异常。
他放下手,目光望着远方潼关城墙的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悠远:“不是算命,是算事。方才忽然心有所感,掐指推演了一下,看到了几幅画面。”
李长寿走上前来,站在洛白衣身侧,低声问道:“师父看到了什么?”
洛白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大理那边出事了。吐蕃的大明王带了三名使者到了大理,名为递交国书、商讨武道交流,实为试探虚实。昨夜,那三名使者屠杀了大理城中七名百姓,被枯禅长老亲手拿下,关入了天牢。”
此言一出,三个徒弟皆是一惊。君临天瞪大了眼睛:“师父,您坐在这里掐掐手指,就能算出千里之外发生的事?这也太神了吧!”
洛白衣没有接他的话茬,继续说道:“我还看到了一个人——大理皇帝,段正阳。”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眸光轻浅通透,似能洞穿千山万水、昼夜晨昏,遥遥落于千里之外的大理皇城:“段正阳这个人,登基二十三年,在位期间励精图治,虽谈不上雄才大略,也算得上守成之主。他这一生,妻子无数,儿女成群,外人看来享尽了齐人之福。但若问他这辈子最爱的是哪一个女人,他自己恐怕也答不上来。”
黎非梨靠在另一棵树上,拎着酒葫芦喝了一口,插了一句嘴:“妻妾成群,反倒不知道真心在哪儿了。这倒是比打打杀杀还难解。”
洛白衣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继续说道:“他这辈子辜负过不少人。有些他自己知道,有些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正宫高氏,嫁给他三十余年,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但他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踏进过高氏的寝宫了。他的淑妃杨氏——也就是四皇子段天落的生母——生前最受宠爱,但她在病重时,段正阳正在处理一场边境纠纷,没能赶回见她最后一面。等他回到宫中时,杨氏已经咽气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落花流水无情啊。”
这句话说出口后,官道上安静了片刻。风吹过老榆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君临天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李长寿低着头,沉默不语。顾十七靠在树干上,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黎非梨打破了沉默,开口问了一句:“阿叔,那段正阳知道自己辜负了那些人吗?”
洛白衣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知道一些,不知道一些。知道的部分,他选择不去面对;不知道的部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帝王之家,向来如此。不是他比别人更冷漠,而是他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他了。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考量,有他不得不做出的取舍。而那些被他舍掉的人和事,就成了他这辈子还不清的债。”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他这辈子,最愧疚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淑妃杨氏,他没能见她最后一面。另一个是他的四皇子段天落——因为他知道,他把大理未来的所有希望都压在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却没有问过那个少年愿不愿意承担这一切。”
君临天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听起来,当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事。”
洛白衣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天下间的好事,哪有那么容易的?坐拥江山的人,往往也坐拥着最多的遗憾。你以为段正阳不想做个专情的丈夫、慈爱的父亲?但他做不到。因为他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丈夫和父亲。这个顺序一旦定了,就再也改不了了。”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远方潼关城墙的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走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债要还。段正阳有段正阳的债,我们有我们的债。欠债还钱,欠命还命,欠情——还情。”
他说完,迈步继续向前走去。红袍在午后的阳光下如同一团安静的火焰,沿着官道向前移动。三个徒弟跟在他身后,没有人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官道上只有脚步声和风声,以及远处潼关城头隐约传来的号角声,在天地间悠悠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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