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风忽然静了。方才还压在众人胸口的那股沉闷感随着两人各自落座而缓缓散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像暴风雨来临前那一刻,天地万物都在屏息等待。
段正阳端坐在观礼台上,目光落在大明王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大明王远道而来,若只是站着说话,未免显得我大理待客不周。不如——朕与大明王下一盘棋,以棋会友,如何?”
大明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随即化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缓缓点了点头,说道:“陛下有此雅兴,贫僧自当奉陪。不过——既然是赌局,总该有个彩头。”
段正阳微微一笑:“那是自然。若朕赢了,请大明王回答朕一个问题。若大明王赢了——”他顿了顿,“朕便亲自为大明王演示一遍完整的一阳指。”
此言一出,演武场四周的百姓和武人顿时一片哗然。完整的一阳指——那可是段氏不传之秘,即便是大理皇室内部,也只有嫡系血脉才有资格修习。段正阳竟然拿这个作为赌注,足见他对这场棋局的重视程度。
大明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那贫僧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段正阳挥了挥手,两名内侍立刻抬来一张紫檀木的棋桌,摆在演武场中央。桌上放着一副云子围棋,黑白两色棋子分装在两只青瓷棋罐中,棋盘的木质温润如玉,显然是一件年代久远的古物。
段正阳起身走下观礼台,在棋桌的一侧坐了下来。大明王也站起身来,走到棋桌的另一侧,撩起袈裟的下摆,从容落座。两人隔着一张棋桌,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三百六十一格纵横交错的棋盘,像是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下。
段正阳伸手抓起一把白子,置于棋盘上,示意大明王猜先。大明王看了一眼那把白子,没有伸手去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单数。”
段正阳松开手掌,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内侍上前数了数,躬身报道:“回陛下,一十三枚,单数。”大明王猜中了,按照围棋的规矩,猜中者可选择执黑先行或执白后行。大明王没有犹豫,伸手取过装有黑子的棋罐,说了一句:“那贫僧便先行一步了。”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的小目位置上。落子的动作很轻,很稳,棋子与棋盘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
段正阳看着那枚落下的黑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左下角的星位上。两人的开局都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出人意料的招法,像是两位经验丰富的老棋手在进行一场例行公事的对局。但演武场上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表象。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棋盘表面。
棋局进行到第十七手时,段正阳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异样。大明王落下的每一枚棋子,在接触到棋盘的一瞬间,都会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内力,附着在棋子上,久久不散。这些内力极其隐蔽,若非段正阳练了数十年的内功,感知力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他不动声色,继续落子,但暗中已经将自己的内力灌注到指尖,每一枚白子落下时,同样在棋盘上留下了一道无形的印记。
两人就这样在棋盘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内力交锋。表面上看起来,两人只是在安静地下棋,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茶,偶尔捻起一枚棋子沉吟片刻,与寻常的对弈并无二致。但在场的几位高手——枯禅长老、安北王段正明、平西王段正业——都能感觉到,棋盘上方的那片空气正在微微扭曲,像是有一团无形的火焰在燃烧。
下到第六十三手时,段正阳的白子落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位置上。大明王看着那枚白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段正阳,说了一句:“陛下这一手,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杀机。若贫僧没有看错,陛下是想在右下角布一个‘倒脱靴’的陷阱吧?”
段正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微微一笑:“大明王好眼力。不过——朕这个陷阱,可不只是为了右下角。”他伸手指了指棋盘中央那片尚未开辟的战场,“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大明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陛下以右下角为饵,引诱贫僧在局部纠缠,实则早已在中央布好了更大的棋局。这一手,确实高明。”他顿了顿,然后话锋一转,“不过——陛下有没有想过,贫僧之所以会顺着陛下的饵走,也许正是因为,贫僧在中央的布局,比陛下更大?”
他说完,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央的一个位置上。那枚黑子落下的瞬间,一股浑厚的内力从棋子上爆发开来,与段正阳散布在棋盘上的内力猛烈碰撞在一起。棋桌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棋盘上的棋子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从棋盘中央席卷而过。
段正阳只觉得指尖微微一麻,那股从黑子上传来的内力如同高原上的罡风,刚猛而持久,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他稳住心神,调动内力与之抗衡,两股内力在棋盘上空僵持了片刻,然后同时消散,像是两股浪潮在空中相遇后各自退去。
段正阳看着棋盘上那枚刚落下的黑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大明王好深厚的内力。朕佩服。”
大明王双手合十,微微一笑:“陛下的内力也不遑多让。只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棋盘上,“内力再深厚,终究只是棋局的一部分。真正的胜负,还是要看谁能在这三百六十一格之中,看到更远的未来。”
他说完,又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这一手落定后,段正阳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来回扫视,手中的白子拈起又放下,放下又拈起,反复了好几次。演武场上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棋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最终,段正阳放下了手中的白子,没有落子。他抬起头,看着大明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这一局,朕认输了。”
演武场上顿时一片哗然。平西王段正业猛地站起身来,脱口而出:“皇兄!”段正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他看着大明王,平静地说道:“朕在中腹的布局,确实不如大明王深远。这一局,朕输得心服口服。”
大明王看着段正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陛下谦逊了。事实上,贫僧也只是险胜半目而已。若陛下在左上角的那一手选择另一种下法,这一局的胜负,恐怕还很难说。”
段正阳微微一笑,没有再接这个话题。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龙袍的下摆,然后看着大明王,说了一句:“朕承诺过,若大明王赢了,朕便亲自为大明王演示一遍完整的一阳指。请大明王稍候,朕即刻准备。”
大明王却摇了摇头,说道:“陛下,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改日再演示。贫僧初到大理,还想在城中四处走走,领略一下大理的风土人情。”
段正阳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既然大明王有此兴致,朕便不强留了。来人,送大明王回驿馆休息。”
大明王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他身后三名随从紧跟其后,四人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演武场外的街巷中。
段正阳站在棋桌前,低头看着棋盘上那局未完的棋,沉默了很久。枯禅长老走到他身边,也低头看着棋盘,片刻后,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这位大明王——不简单。”
段正阳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朕知道。他方才在棋局中展现出来的内力,至少有四十年以上的苦修。而且——”他顿了顿,“他还没有使出全力。”
枯禅长老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陛下打算何时为他演示一阳指?”
段正阳抬起头,望着大明王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在四皇子回来之前,朕不能让吐蕃人看清我大理武学的底细。”
他转过身,朝皇宫的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像是一道被拉长的叹息,投在演武场的青砖地面上,随着他的步伐缓缓移动,最终消失在宫门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