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拂面,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洛白衣走过木桥后,没有急着赶路,在河滩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了下来,解开腰间的剑,横放在膝上,闭目养神。四个徒弟分散在河滩各处,有的掬水洗脸,有的坐在岸边休息,有的蹲在河边用树枝拨弄水中的游鱼。一路的跋涉让大家都有些疲惫,此刻在河滩边歇脚,谁也不急着说话,只有流水声和风声在耳边轻轻回荡。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洛白衣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转头,没有起身,只是望着前方那片被河风吹拂的芦苇丛,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风声的清晰:“有客将至。”
四个徒弟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李长寿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君临天从河边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顾十七原本蹲在岸边拨弄水面的树枝被他轻轻放下,右手已经握住了听涛剑的剑鞘。黎非梨靠在树干上,看似没有动,但他那只拎着酒葫芦的手已经停止了晃动,整个人像是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表面松弛,内里已经绷紧。
河滩上安静了片刻。然后,芦苇丛中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沉稳,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厚重的质感,与中原人走路的方式截然不同——中原人走路,多是脚跟先着地,然后过渡到脚尖;而这脚步声,是全脚掌同时落地,像是每一步都在与大地进行一次平等的对话。
芦苇丛向两侧分开,一个人影从其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肤色黝黑,泛着一种常年被高原日光和风沙打磨过的粗糙光泽。他的脸型方正,颧骨高耸,鼻梁挺拔,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炯炯有神,带着一种鹰隼般的锐利。他的头发编成无数根细小的辫子,披散在肩上,辫梢缀着几颗绿松石和红玛瑙,在阳光下闪烁着古朴的光泽。
他上身穿着一件无领的褐色氆氇长袍,右衽,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皮带,皮带上嵌着银质的铆钉,正中挂着一柄弯刀的刀鞘——刀鞘是牛皮制成的,鞘口和鞘尾包着银饰,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样。长袍的下摆只到膝盖处,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牛皮靴,靴筒上同样缀着银饰,行走时会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蜜蜡佛珠,每一颗都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橙黄色光泽。
这是一个典型的吐蕃人。而且不是普通的吐蕃人——从他腰间那柄弯刀的做工、他脖子上那串蜜蜡佛珠的品质、以及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来看,他在吐蕃的身份绝不会低。
那吐蕃人在距离洛白衣约莫五丈处停下脚步,目光越过河滩上的四个年轻人,落在那个坐在青石上的红袍老人身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高原民族特有的粗犷韵味:“请问,阁下可是中原人称‘天下第一’的洛白衣洛先生?”
他的中原话说得颇为流利,虽然带着明显的口音,但吐字清晰,措辞得体,显然不是第一次与中原人打交道。
洛白衣坐在青石上,没有起身,抬头看着那个吐蕃人,目光平静如水,开口说了一句:“吐蕃大论麾下的勇士,不远千里来到中原,所为何事?”
那吐蕃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他没有自我介绍,对方却一语道破了他的来历——不仅知道他是吐蕃人,还知道他是吐蕃大论麾下的人。这份眼力和见识,绝非寻常江湖客所能拥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吐蕃礼节,语气比方才恭敬了几分:“在下吐蕃大论麾下,赞巴·赤烈。奉大论之命,前来中原寻找洛先生,有一事相求。”
他直起身来,目光直视洛白衣,继续说道:“吐蕃高原上,近来出现了一个神秘的组织,自称‘血日教’。他们在高原上四处活动,煽动各部族之间的矛盾,制造杀戮和混乱。短短半年之内,已有七个部族因为他们的挑拨而发生血战,死伤数千人。大论曾派兵围剿,但血日教的成员行踪诡秘,武功诡异,我军数次围剿均告失败,反而损失了不少精锐。”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大论听闻中原有一位洛白衣先生,武功冠绝天下,且素来有侠义之心。因此,大论特派在下前来中原,恳请洛先生出手相助,替吐蕃除去这一害。”
他说完,再次躬身,姿态放得很低。河滩上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洛白衣身上,等着他的回答。洛白衣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膝上那柄乌木鞘的剑,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赞巴·赤烈,开口说了一句:“血日教……他们的教主,是不是一个喜欢穿红袍、戴金色面具的人?”
赞巴·赤烈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震惊:“洛先生如何得知?”
洛白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缓缓站起身来,将那柄乌木鞘的剑挂在腰间,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然后说了一句:“因为那个人,是我的故人。”
此言一出,河滩上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赞巴·赤烈的脸色变了数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千里迢迢从吐蕃赶来,找到了传说中的中原第一高手,本以为找到了救星,却没想到——他要对付的人,竟然是这位高手的故人。
河滩上,只有流水声和风声,依然在轻轻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