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离开荒祠后,沿着山径又行了五六里。日头已过中天,林间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山路渐陡,脚下的碎石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偶尔有几只松鼠从枝头跳过,抖落几片枯叶,飘飘悠悠地落在众人肩头。
转过一道山弯,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一条清澈的山溪从山涧中奔流而出,在低洼处汇成一方浅潭,水质清冽,能看到潭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溪边生着一丛野薄荷,被水流冲刷得绿意盎然,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清凉的芳香。
君临天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溪边,蹲下身,将随身携带的水壶浸入水中。壶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清澈的溪水灌入壶中,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他等水壶灌满,拧紧壶盖,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到洛白衣面前,双手将水壶递了过去,说了一句:“师、师父,您喝一口水吧。”
他这一句话说得平常,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像是雏鸟衔食归巢,不问回报,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洛白衣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水壶,拔开壶塞,仰头喝了两口。溪水清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着一丝薄荷的清香和山泉特有的甘甜。他放下水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将水壶递还给君临天,说了一句:“水不错。”
君临天接过水壶,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李长寿面前,将水壶递过去:“大师兄,干一口!”
李长寿看了他一眼,接过水壶,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着壶口边缘那道浅浅的水渍——那是师父方才喝水时留下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壶口凑到唇边,仰头喝了两大口。溪水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清凉的感觉在胸腔中扩散开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热——那温热不是因为水,是因为这只水壶方才在师父手中握过,在师弟手中递过,此刻传到了他的手中。他喝完,将水壶盖上,没有立刻还给君临天,而是将水壶在手中握了片刻,像是在感受壶壁上残留的温度,然后才递了回去。
君临天接过水壶,又给自己灌了两大口,水渍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打湿了衣襟。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然后转身走向顾十七,将水壶往他面前一递:“来,三师弟,斗一口!”
顾十七正在溪边蹲着,用手拨弄着水面上漂浮的一片落叶。他听到君临天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递过来的水壶,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接了过去。他没有像李长寿那样犹豫,也没有像君临天那样豪放,只是平静地举起水壶,喝了两小口,然后将壶盖拧紧,递还给君临天,说了一句:“多谢二师兄。”
君临天接过水壶,咧嘴笑道:“客气啥!”他低头看了看壶中剩余的水量,大概还剩三四口的样子。他转身走向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黎非梨,将水壶抛了过去:“老黎,剩的不多了,你收个尾!”
黎非梨抬手接住水壶,低头看了一眼壶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拔开壶塞,仰头将最后几口溪水一饮而尽。水珠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滴在他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喝完,将空壶盖好,抛回给君临天,然后抹了抹嘴,说了一句:“这水不错,比酒差一点,但也算好东西了。”
君临天接过空壶,挂在腰间,拍了拍壶身,笑道:“那等到了下个镇子,我给你打一壶好酒,让你喝个够!”
黎非梨挑了挑眉:“这话我可记住了。你要是忘了,我可找你算账。”
君临天拍了拍胸脯:“我君临天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说了请你喝酒,就一定请你喝酒!”
五人继续沿着山溪前行,水声在耳边潺潺作响,伴随着林间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构成了一曲自然的交响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跳跃闪烁,像是一群金色的精灵在舞蹈。洛白衣走在最前面,步伐依然不紧不慢,但他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放松了几分——他感觉到了身后那四个年轻人之间流动着的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比武功更高明,比剑法更锋利,比任何绝世秘籍都更加珍贵。
那种东西,叫做信任。
《礼记》有云:“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师徒之间,亦是如此。师者如父,徒者如子,同门之间如手足。这份情谊,不需要刻意维系,不需要言语表白,它就藏在那一壶轮流传递的溪水中,藏在那一句“师父您喝一口水吧”的朴素问候里,藏在每一次并肩前行、每一次无言守护的瞬间里。
山溪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汇入一条更宽的河流。河面上架着一座简陋的木桥,桥板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洛白衣踏上木桥,走到桥中央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鱼群在水中穿梭,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站在桥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后四个人的耳中:“你们四个,记住了——不管前面遇到什么,能一起走的路,就要一起走。能一起喝的酒,就要一起喝。能一起过的河,就要一起过。”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了一句:“因为这条路,不一定有回头的时候。”
他说完,继续向前走去,走过了木桥,走上了对岸的河滩。身后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但他们都默默地跟了上去,一个接一个地走过了那座吱呀作响的木桥。桥下的河水依然在流淌,鱼群依然在水中穿梭,阳光依然在水面上跳跃闪烁,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