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镇东行二十里，山势渐陡。官道到此断绝，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山径，蜿蜒如蛇，没入一片苍翠的密林中。日头已经升高，将林间的雾气晒散，露出满地腐烂的落叶和横生的藤蔓。空气湿热，混杂着泥土和植物腐朽的气息，像是一锅被文火慢炖的浓汤，粘稠而沉重。
五人沿着山径鱼贯而行，洛白衣在前，李长寿紧随其后，君临天和顾十七居中，黎非梨断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林木渐疏，露出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破败的祠堂，青瓦剥落，墙壁坍圮了大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梁和蛛网密布的角落。祠堂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最后一个“祠”字。
洛白衣在祠堂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进去歇歇脚。等日头偏西了再走。”
四人跟着他走进祠堂。祠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供台上的牌位东倒西歪，有的已经断裂，倒在地上被灰尘半掩。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土，脚印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痕迹。角落里有一尊石雕的香炉，炉中积满了陈年的香灰，早已凝固成块。
李长寿扫视了一圈祠堂内部，目光在那些倒塌的牌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座祠堂供奉的是什么人，竟荒废至此。”
洛白衣在供台前的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坐了下来，将乌木鞘的剑横放在膝上，然后说了一句：“这座祠堂供奉的，是三百年前大离王朝开国时期的十二位文臣。当年太祖皇帝建国后，这十二位文臣联名上书，请求太祖减轻赋税、休养生息。太祖大怒，将他们全部下狱，其中十一人死于狱中，仅有一人被流放边疆，侥幸存活。后来新君即位，为他们平反昭雪，敕建此祠，以彰其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东倒西歪的牌位，继续说道：“三百年过去了，朝代更迭，人事变迁，这座祠堂也渐渐被人遗忘。如今连供奉他们的后人都不知去向，只剩下这些朽木和尘埃，替他们守着这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君临天蹲在一块倒塌的牌位前，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牌位上模糊的字迹——“吏部侍郎周……”后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师父，这些人当年上书请求减税，是为了百姓。结果却被皇帝下狱处死。他们冤不冤？”
洛白衣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论语》有云：‘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他们求仁得仁，有何冤屈？他们所求的，并非自身的荣辱得失，而是天下苍生的福祉。这样的人，即使身死狱中，其志亦不可夺，其节亦不可折。”
君临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祠堂门口，靠着门框坐了下来，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林地，不再说话。
顾十七在祠堂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碑面上刻着一篇铭文，字迹已经严重风化，只能读出零星的句子。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碑面上的尘土，逐字辨认，低声念道：“……惟公等忠烈，昭如日月……虽遭酷刑，不改其志……后世子孙，当以此为鉴……”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这篇铭文，写得很好。”
洛白衣点了点头：“那是当年一位名叫陆羽鸿的翰林学士撰写的碑文。此人以文章闻名天下，生平最敬重的就是这十二位文臣。他撰写这篇碑文时，已是七十高龄，写完这篇碑文后第三日，便在家中安然辞世。有人说，他是用尽了最后的心血，为这十二位忠臣留下了最后一段文字。”
李长寿站在供台前，目光从那些倒塌的牌位上一一扫过，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师父，弟子在想——如果有一天，弟子也像这十二位文臣一样，因为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身陷囹圄，弟子能否做到像他们一样，至死不悔？”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李长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柄斩凡剑，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了一句：“弟子不知道能不能做到至死不悔。但弟子知道——如果弟子因为畏惧后果而放弃了应该做的事，弟子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洛白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丝少有的赞许：“你能说出这句话，就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君临天靠在门框上，听到这里，插了一句嘴：“大师兄，你放心，到时候我肯定跟你站一边。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反正不亏！”顾十七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听涛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黎非梨坐在祠堂门槛上，拎着酒葫芦喝了一口，抹了抹嘴，然后说了一句：“你们师徒几个，真是……”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完，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抬头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切割成碎片的林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这样的情分，确实难得。”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稍稍偏西，林间的光线柔和了几分。洛白衣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说了一句：“走吧。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四人跟着他走出祠堂，重新踏上那条蜿蜒的山径。走出约莫一里地，李长寿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掩映在林木间的破败祠堂——青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斑驳的光泽，歪斜的匾额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位垂暮的老人，在风中默默伫立，守望着那段被遗忘的历史。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方的队伍。
五人的身影在林间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密林的深处。那座荒废的祠堂，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破窗时发出的呜咽声，和檐角垂挂的蛛网在风中轻轻摇晃的影子，陪伴着那些被遗忘的牌位，继续守望着下一个三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