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巴·赤烈并未远去。
穿过成片摇曳的芦苇荡,他止步于河滩上游百步开外,背倚一棵苍劲老柳。腰间弯刀解下,连鞘稳稳插入湿润泥地,随即双膝盘坐,闭目调息,静立等候。
洛白衣携四徒沿河滩缓步上行,途经老柳树前,步履未顿,目光平直向前,全然无视树下静坐的吐蕃武人,仿佛这河滩之上,自始至终只有清风草木,并无旁人。
唯独君临天,脚步骤然停驻。
他立在柳树之下,垂眸望着盘膝在地的赞巴·赤烈,静立片刻。河滩晚风掀起他的衣摆,少年眼底战意灼灼,出声坦荡直白:“喂,吐蕃的。你方才说,自高原一路血战而来。我手痒,想领教领教高原武学的本事。”
赞巴·赤烈缓缓睁眼。
黝黑硬朗的面庞抬起重望,目光沉沉打量身前身形魁梧的青年,眼底带着武者交锋前独有的审视。片刻沉寂后,他徐徐起身,双肩轻轻转动,周身骨骼接连爆出清脆咔咔声响。
他俯身拔起泥地中的弯刀,刀不出鞘,单手握定鞘身,尾端微微前指,姿态淡然:“可以。切磋便是。”
话音未落,赞巴·赤烈右脚重重踏落河滩。
龟裂纹路瞬间蔓延地面,细碎鹅卵石四下迸飞,尘土簌簌扬起。他身形骤然扑出,如高原狂奔而下的蛮牛,携着一往无前的悍猛之势,连鞘弯刀横扫而出,直逼君临天腰腹!
刀鞘破空,卷起低沉呜咽风声,似蛮荒野兽低吼,势猛力沉,骇人至极。
君临天不退不避,双目骤然发亮,右拳紧握拧腰,拳锋笔直朝前硬撼——破军拳第一式,开门见山!
拳锋与木鞘轰然相撞!
一声沉闷巨响炸响河滩,宛若两山对撞。狂暴气浪骤然席卷四方,卷起满地碎石枯叶,漫天尘雾腾腾翻涌。
赞巴·赤烈手腕微抖,借圆弧之势翻转刀鞘,稳稳卸去大半刚猛劲力。他刀路诡异,明明手中握持刀器,施展的却是大开大合的拳路,刀劲凌厉,拳势厚重,刚柔交织,招式变幻莫测,让人无从分辨下一瞬是刀是拳。
君临天连退三步,沉重脚掌深陷软泥,踩出三个深浅一致的脚印。
他站稳身形,甩了甩微微发麻的右拳,望着眼前这名吐蕃武者,咧嘴一笑,眼底尽是兴致:“有意思!你这刀鞘使得比拳头还利落,到底是刀法,还是拳法?”
赞巴·赤烈将刀鞘随性扛上肩头,唇角微扬:“吐蕃无刀拳之分。刀是手臂延伸,臂是刀刃根基。刀即是拳,拳即是刀。”
一语落罢,君临天眼底战意更盛。
他活动手腕脖颈,周身骨节脆响连连。方才随性应战的莽撞尽数收敛,双脚微分沉腰,稳稳架起拳架。方才似不羁野牛的少年,转瞬化作敛尽锋芒的猛虎,目光锐利如锋,呼吸绵长沉稳,一身劲力凝于周身,不泄半分。
“好一个刀即是拳,拳即是刀!”
君临天沉喝一声,气势轰然炸开:“接我破军拳第二式——踏碎山河!”
脚掌猛踏地面,河滩泥地应声陷出浅坑,碎石飞溅四散。右拳自腰间轰然杀出,拳势沉如山岳,裹挟碾碎一切阻碍的霸道气势,直轰赞巴·赤烈心口!
赞巴·赤烈侧身滑步,迅捷灵巧,刀鞘轻贴拳锋,想要引偏这股磅礴劲力。
可君临天的破军拳刚猛至极,力道霸道无匹。刀鞘刚一触碰拳风,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顺着木鞘直冲掌心,他虎口骤然发麻,紧握刀鞘的手掌几欲脱手。
赞巴·赤烈眼底掠过一抹惊诧,转瞬化作炽热的战意。他后撤两步拉开身距,将弯刀归回腰间,揉搓着发麻的右手,朗声笑道:“好刚猛的拳法!看来,是要动真章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合十,唇间低诵晦涩吐蕃咒文。
下一瞬,双掌骤然分开,一掌朝前平平推出!
周遭空气骤然一空,滚烫气浪自掌心汹涌喷薄,裹挟高原焚风的燥热干燥,扑面而来。密宗绝学,大日焚风掌!灼热劲气似烈日焚烤,触之便觉经脉发烫,灼痛刺骨。
热浪扑面,君临天呼吸微微一滞。
他非但未退,反倒踏前一步,右臂横挡身前,宽大衣袖硬生生承接整片焚风。布料遇热微微卷曲,边角腾起缕缕青烟,可他双脚扎根河滩,纹丝不动。
垂眸望着袖口焦黑的痕迹,他沉默片刻,抬眼之时,战意愈发浓烈:“这一掌,够劲。”
他缓缓重整架势,双拳前后分立,气息沉稳悠长,周身气场愈发凝练。
“江湖天下堂曾列七种武器,拳头无锋无刃,却位列其中,胜尽世间兵器。今日,我便以一双凡拳,领教吐蕃密宗真意!”
话音落,身影骤动。
九式破军拳,一气呵成,快如惊雷,猛似奔霆!
第一拳直扑面门,锋芒凌厉;第二拳轰轰胸口,势大力沉;第三拳横扫腰肋,封锁身侧;第四拳劈砸肩颈,刚猛霸道;第五拳撩击下颌,虚实难辨;第六拳虚招诱敌,变幻莫测;第七拳实劲穿腹,精准狠厉;第八拳紧随而至,重击后背空门;第九拳凝全身劲力于一点,破军杀招——碎军!直轰心口正中!
九拳连环,层层递进,招招杀势尽显。
赞巴·赤烈硬接前五拳,轻巧避开第六式虚招,却终究避不开连环攻势。第七拳结结实实砸在腹间,第八拳紧随叩背,巨力震荡之下,他眼前骤然一黑,身形踉跄前倾。
眼看第九记绝杀重拳将至,他不闪不避,骤然张开双臂,迎着狂暴拳势猛然扑上,死死抱住君临天!
两道壮硕身影轰然相撞,狠狠砸在老柳树干之上。
粗大树身剧烈震颤,枯枝败叶簌簌坠落,漫天飘飞。赞巴·赤烈铁臂箍紧,一手锁喉,一手攥紧衣领,拼尽全力将人往树干猛撞。
君临天亦不肯退让,反手扯住对方粗黑长辫,掌抵其下颌制衡。
河滩柳树之下,二人彻底缠斗一处。衣袍撕裂,腰带松散,肌肤磕碰出细密血痕,唇角皆渗血丝,角力僵持,谁都不肯率先松手。
赞巴·赤烈发力将君临天按倒在地,后背重重撞击坚硬树根,刺骨痛感席卷全身。君临天咬牙忍痛,腰腹猛然发力,双腿屈膝猛踹对方腹间!
巨力相撞,二人瞬间分开,各自踉跄后退两步。
相隔三尺距离,两人对视而立,胸膛剧烈起伏,满身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干燥河滩,晕开点点湿痕。整场切磋酣畅淋漓,尽是武者最纯粹的争锋。
不远处,洛白衣静立观望,自始至终未动分毫,未发一言。
他目光静静扫过二人交手的每一式,落在赞巴·赤烈周身,沉寂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不高不低,稳稳落入场中二人耳底:“临天,他金刚体魄有罩门,左肋下三寸。每逢全力发力,必会下意识护住此处。”
一语落地,场中气氛骤变。
君临天眼眸骤然一亮,瞬间锁定方位。
赞巴·赤烈浑身一震,眼底翻涌滔天骇然。
他苦修吐蕃密宗金刚体魄二十余年,周身皮肉坚硬胜铁,寻常兵刃难伤分毫。这处贴身罩门,唯有师门至亲知晓,从未外露半分。可洛白衣仅凭片刻旁观,便一眼勘破毕生武学破绽。
他凝望着那道静立的红袍身影,良久,低声吐出一句晦涩吐蕃古语,语调复杂,藏着敬畏,亦藏着无奈自嘲。
君临天听不懂言语,却看得出对方神色变幻,正要踏步再上,一道灰影已然快如清风,倏然掠入场中。
是李长寿。
他未拔长剑,仅执剑鞘,随手一式基础刺击,招式平平无奇,无半分凌厉锋芒,似初学武者的寻常练招。
可就是这平淡一剑,精准无误点落赞巴·赤烈左肋三寸罩门!
“啵——”
一声沉闷闷响炸开,似铁锥破革。
那层坚不可摧、护身二十余年的金刚壁垒,顷刻被这轻轻一点彻底破开。
赞巴·赤烈半身骤然发麻,一股清冽凌厉的剑气透体而入,经脉微微酸胀,转瞬消散无踪。
他垂眸看向衣袍上浅浅的圆形压痕,衣衫完好无损,心底却清明至极。
对方全程留手,若出鞘亮剑,此刻他已然重伤落败。
他缓缓挺直身形,活动片刻发麻的半身,抬眸望向神色淡然的李长寿,郑重吐出一句吐蕃古语,语调满是由衷敬佩。
李长寿不解语意,却读懂了对方眼底纯粹的武者敬意。他微微颔首,收剑垂落,转身缓步退归原位,依树静立,方才那惊破壁垒的一剑,仿佛从未出过。
“多谢大师兄!”
君临天朗声一笑,满心畅快。
他再度撑腰架拳,心境已然截然不同。此前随性莽撞的打法尽数褪去,每一式皆沉稳厚重,章法凛然。
破军九式,次第铺开!
开门见山、踏碎山河、破釜沉舟、横扫千军、力拔山兮、气吞万里、崩山裂石、碎军夺帅、拳镇山河!
九式拳法缓缓演完,君临天收拳伫立,双脚稳扎如桩,气息绵长不乱。一口浊气吐出,凝作一线白气,随风消散。
衣袍无风自动,猎猎轻扬。此刻的他,沉稳凝练,气骨凛然,再无半分年少浮躁。
赞巴·赤烈静静伫立,凝望他演完整套拳法,久久沉默。
河滩晚风萧萧,吹落满树残叶。
良久,他俯身拾起地上刀鞘,归回腰间,抬眸坦然道:“好拳法。我输了。”
语毕,他转身重回老柳树下,再度盘膝落座,闭目调息,恢复了最初等候的姿态。
只是那紧绷多年的眉眼之间,悄然凝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无落败的颓丧,无不甘的执拗,唯有武者遇良敌,酣畅一战之后,最纯粹的尽兴与满足。
河滩风止,柳影婆娑。一场坦荡试拳,落得圆满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