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赞巴·赤烈站在芦苇丛前，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随即缓缓松开，像是被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击中后又慢慢恢复过来。他没有追问，没有急于辩解，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腰间解下那柄弯刀，连鞘捧在手中，向前走了两步，单膝跪地，将刀高高举起。
“洛先生，在下不知那人竟是先生的故人。若先生为难，在下即刻返回吐蕃，另寻他法。”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一丝怨怼或失望，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洛白衣低头看着他手中那柄弯刀。刀鞘上的银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莲花纹样的雕刻精细而古朴，看得出是一柄传承了至少三代人的刀。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柄刀，也没有让赞巴·赤烈起身，只是问了一句：“你带着这柄刀走了多远？”
赞巴·赤烈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但还是如实回答：“从逻些出发，走了四个月，穿越了整个羌塘草原，翻过昆仑山，进入河西走廊，又走了将近一个月才找到此处。”
洛白衣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一路上死了多少人？”
赞巴·赤烈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出发时一行二十三人，抵达中原时，只剩六人。其余十七人，有的死于高原上的风雪，有的死于戈壁中的缺水，有的死于沿途马匪的袭击，还有两人死于中原武林人士的误会——他们从未见过吐蕃人，以为是敌国探子。”
他叙述这些死亡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中，有一抹一闪而过的黯然，像是高原上被云影掠过的大地，虽然短暂，却是真实存在的。洛白衣看着他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柄弯刀。他没有拔刀出鞘，只是将刀握在手中掂了掂，然后递还给赞巴·赤烈，说了一句：“刀不错。用了很久了吧？”
赞巴·赤烈接过刀，重新挂在腰间，点了点头：“这柄刀是我祖父传给我父亲，我父亲又传给我的。三代人，加起来用了将近八十年。”
洛白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身，望向河对岸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的那个人，我认识他，是在二十五年前。那时候他不叫血日教主，也没有戴金色面具。他叫宋怀安，是一个教书先生。”
他没有回头，继续说道：“他教书的那个村子，在一个很深的山谷里。村子里有一百多户人家，靠种梯田和采药为生。他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写字，不收学费，只要求每个孩子每年给他带一把米，算是束修。我在那个村子里养了三个月的伤，住了三个月，看了他三个月的教书。”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后来有一天，一群官兵进了村子。领头的军官说他写的诗里有反诗，要抓他去京城问罪。村民拦住官兵不让抓，双方发生了冲突。冲突中，有人放了火，村子烧了大半。宋怀安被官兵带走，从此再无音讯。”
赞巴·赤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河滩上只有流水声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声。洛白衣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赞巴·赤烈，说了一句：“你回去告诉你们大论，这件事，我会去处理。但不是为了吐蕃，是为了二十五年前那个教书先生。”
赞巴·赤烈站起身来，右手抚胸，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向芦苇丛，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洛先生，在下在逻些等您。若先生到了吐蕃地界，只需报在下的名字，自然会有人为先生引路。”
他说完，大步走进了芦苇丛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风声和水声吞没，消失在密密的苇秆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河滩上重新恢复了宁静。君临天蹲在河边，手里捏着一块小石子，一下一下地往水里丢，看着涟漪一圈圈扩散又消失，沉默了半天，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师父，那个血日教主，真的是您认识的教书先生吗？”
洛白衣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手腕一抖，石子贴着水面飞了出去，在水面上连跳了七八下，才沉入对岸的水中。他望着那圈最后消散的涟漪，说了一句：“走吧。天黑前还要赶路。”
他将手在衣袍上擦了擦，转身沿着河滩向上游走去。四个徒弟跟在他身后，没有人再追问那个关于宋怀安的问题。有些故事，师父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他不说的时候，问再多也没有用。河滩上的风重新吹了起来，吹动芦苇丛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